第九十七章 各有戏份

“行远，你确定杜明峰的腿，真的好不了？眼下就做此判断，是否言之过早？”

昌和帝看着一脸笃定的顾云台：“朕听说他花重金寻名医，不惜用上了杜家的人脉关系。若是之后真有名医治得了，也未尝可知。”

今日昌和帝将顾云台叫进宫一道用膳，本要带孟白隙一道来，谁成想一大早他就传信来，说是昨个夜里贪凉，拉了一晚上起不来身。

顾云台解释说孟白隙最近银子赚得多，不破财就只能靠人来消灾了。

昌和帝也懒得跟他计较，骂两句作罢。

顾云台语气十分肯定：“臣问过秦太医，也知道碧飞的毒性。他的腿，大罗神仙来也治不好。臣倒是觉得，现下让他还抱有希望，于我们倒是省事，至少杜家和太后那，还会按兵不动。”

“盐运使的位置，正好用杜明峰遇刺一事当撬棍，把杜家人撬下来。罪证我搜集得差不多了，就差个由头，年关前，臣定会处理好。”

顾云台端起茶盏，看茶汤澄碧如茵，轻轻啜了口，微微蹙眉。

昌和帝瞧在眼里，也跟着啜了口茶：“怎的，这茶不好喝？新到的顾渚紫笋，太后那都还没送呢，先给你尝尝鲜。朕记得你从前挺爱喝的。”

顾云台微微摇头：“陛下这儿的茶，自是顶好的。只是方才山楂糕多吃了两块，茶倒喝不出味道来。”

昌和帝顺手搁下茶盏，笑了笑：“是新到的燕山兴隆山楂制的，朕已吩咐人送了两筐去你府里。行远很有意思，朕记得小时候你不爱吃这酸甜的。”

“是老侯爷爱吃。他走了后，你反倒贪上这一口了。”

“行远就是别别扭扭的，你明明是惦记老侯爷，却跟朕说是改了口味。”

顾云台微微垂眸，只轻轻笑了笑。

昌和帝轻轻扬眉：“今日用膳，朕瞧你有些心不在焉，是那刺客的事，还梗在心口？”

“行远意难平，朕懂。说起来，连朕都不敢相信，这刺客能从你手里溜了，也难怪杜家人会闹。朕倒有几分好奇，这刺客究竟是谁，能伤得了你。”

顾云台眸底闪过两分羞恼和十分无奈。

提及刺客，他总难以抑制地想起于凌。

他没有任何证据，只凭该死的直觉，可偏偏给他笃定直觉的人，他又下不去手。

既不能抓又不能审，他只能硬生生顶着这口黑锅，这口气实在难咽。

“臣听闻，杜家人正找御史写奏本，打算借此事顺势拉几个人下马。杜明峰遇刺，真是给了杜家人好大一层台阶，他们去太后那，闹到什么好处了吗？”

昌和帝轻轻摇头：“太后交代他们，不要怪责你，笃定此事定然与你无关，言之凿凿你绝非这等宵小之辈。因为杜家人对你指责过凶，太后还特意训斥了他们。”

顾云台懒懒扯动嘴角，弧度太小，讥讽愣是没扯出来。

太后可比富贵安生多年的杜家人聪明多了，知道闹出个三瓜俩枣根本不划算，倒不如趁机对他示好，让他念着太后顶着压力于风口浪尖上帮衬他的这份情谊，还要让他既不能翻脸，更要倒欠一份恩情。

横竖无论他顾云台是否领太后这份情，太后都不吃亏，或是白赚他的人情，或是及时止损杜家人的贪婪。

不愧是宫里待久成了精的太后，老谋深算、面面俱到，不过是动动嘴皮子说几句话罢了，三方的情和利，她都占全了。

昌和帝拍拍顾云台肩头，将手里的纸递给他：“朕晓得你难做，打算给杜家人一点安抚。行远有何看法？”

顾云台看上面写着云南府、江西吉安府、福建汀州府，手指点了点云南：“陛下英明，臣看这里就好。杜家有刚入仕的子弟，正好送过去历练历练。”

比之江南、两淮、四川等富庶地，云南的选择可谓刚刚好。那里沐氏经营多年已初见成效，既不会显得皇帝对杜家人刻薄寡恩，又实实在在是个提升历练的好去处。

若真在云南做出政绩，连升几级或调任回京师便轻松多了。

“给好处，自是陛下看着给，哪能由得了他们挑。况且，若是给的好处太大，岂非让杜家人觉得，杜明峰还能有很长的价值期。”

昌和帝点头：“朕也属意云南，过两日去太后那请安，朕会跟她说。还有，太后念叨着昭宁，让朕出面，把昭宁叫回来。”

他拿过顾云台手里的纸，随意撇到一边，敲敲桌案：“太后的意思你懂，有个心理准备就好。原本昭宁那，朕也不舍得她一直在红螺寺吃苦，快入冬了，山寺清苦，先接回来过个团圆年。”

顾云台点头：“臣明白，长公主也去了挺久，该回来了。旁的事臣会看着处理，陛下放心便是。”

昌和帝定定看了他一会。

“行远，你如今也不小了，总这么拖着，太多人觊觎你，你自个的亲事，也要上上心。看中哪家姑娘，来跟朕说一声就好。”

“朕瞧你...”昌和帝仔细端详了下，忽而一笑：“怎么觉得你眉眼间似有心事？”

昌和帝虚长顾云台两岁，登基两年已褪去少年的青涩，只是偶尔不经意间，对着眼前这位一同长大的玩伴，还会露出两分幼时的顽皮。

顾云台像是被戳中心事，下意识想躲昌和帝的目光，又觉得这样难免心虚，只能梗着眼神回：“臣懂。陛下放心。”

他随即起身施礼：“陛下，臣去看看白隙。落花楼最近排了新戏，白隙念叨几次让臣去看看。”

昌和帝懒懒起身：“跟那混小子说，昭宁回来，让他带去落花楼坐一坐。昭宁还没去过呢，有你们看着，朕也放心。”

顾云台点头应是：“陛下放心，臣一定叮嘱好他。”

昌和帝笑出两颗森森白齿。

“让他给昭宁也备着好戏，若昭宁看得不痛快，朕就要他好看。”

杜锐的宅院里，也正在上演一出人间惨戏。

夺魁赛上，他的手被顾七硬生生折断，如今上了夹板，隔日便要换药，每回都痛得他死去活来，衣裳都要汗湿好几层。

越疼就越怒，心头的火，一日甚过一日。

因着秦太医的叮嘱，他连麻沸汤都不敢多饮，怕饮多痴傻，只能在疼得难以入睡时，才敢喝一碗。

不过数日间，他好容易养起的皮肉，已是形销骨立。

尊严与地位，更是无从拾起。顾云台让他丢尽脸面，更是亲手毁了他的靠山。

他每日都去看杜明峰，能亲眼看到那条腿的创面大到可怖、深可见骨，饶是他见惯血淋淋的场面，也有些看不下去。

唯一庆幸的是，入秋后一天凉过一天，否则这创面太大必会红肿溃烂，杜明峰的状况只会比现在还差。

现在已是很差了。

杜明峰的腿，不知何时能好，他看在眼里甚是绝望。若杜明峰的腿真废了，那么，连同他杜锐的前程和他的命，也会一并废了。

那时杜明峰尚能躲回杜宅苟延残喘，可他，怕是连城门都出不去。

“小杜大人，人带来了。”

两名侍卫像拖一条死狗般，将面黄肌瘦的小乞儿拖进屋，扔到杜锐面前。

瘦小乞儿颤抖着不敢抬头，左右手又是作揖，又是拍地，滑稽地行礼：“大人，老爷，恩公，小的...小的见过您。”

杜锐冷冷看着他：“我给你馒头吃，让你活下来，是让你替我办事的，让你盯的人如何了？”

馒头二字，让瘦小乞儿不自觉吞咽下口水，讷讷道：“他...他骑马，我...小的...小的追不上。”

杜锐一声冷笑。

一名侍卫随即抽出腰刀，按住小乞儿的手，一刀下去，小乞儿猝不及防，发出凄厉的惨叫：“啊——”

地上躺着刚刚离开身体的半截小指。

他下意识用手包住喷血的手指，疼得满地打滚，惨叫哀嚎，声声凄厉。

杜锐抬抬下巴。

两名侍卫将滚得满地血的瘦小乞儿硬生生拽起，一人伸手掐住他的脸，逼迫他直视杜锐。

瘦小乞儿疼得满脸分不清是泪还是汗，听到自己的血正滴滴答答砸在砖地上，可根本无力去捂。

他的血会流干吗？他会死吗？

“我会让人给你包扎。这是第一次，只断你半截指头。”

杜锐的声音居高临下，似是平日里主宰命运的乞丐头，看谁顺眼、谁听话，就将生存的食物分给他。

如今，这人用馒头和钢刀，主宰他的命运。

“若下回你还是跟不到人，就整根手指。直断到你一根手指也不剩，你就再也没有手能拿馒头了。”

杜锐盯着他，看那双无助又惊恐的眼中，迸发出求生的欲望，满意点头。

“很好，想活下去就好。”

他也只是想活下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