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书瑶脚步一顿,心底最后一点硬撑的防线,险些骤然崩塌。
昨日之前,黎母还是安享尊荣、体面华贵的太傅夫人,出入皆是恭维奉承,府中一派安然祥和。
不过一日朝堂风云,丈夫革职、家族蒙难,偌大的黎家,顷刻间便跌入尘埃。
她攥紧衣袖,敛去眼底翻涌的酸涩,挺首背脊,抬步稳稳走入正厅。
厅堂之内,桌椅陈设依旧,却没了往日的气韵。
黎母端坐在太师椅上,鬓边发丝凌乱,双眼红肿,满脸泪痕,再也不见半分世家主母的端庄雍容。
此时她正捂着帕子,泣不成声。
听见脚步声,黎母泪眼朦胧地抬头,看清来人是女儿黎书瑶,先是一惊,而后又是更深的绝望涌上心头。
她积攒了一日的委屈与恐惧瞬间爆发,哭声更甚:“书瑶…我的书瑶啊…天要塌了…我们黎家…完了…”
黎书瑶将母亲的手轻轻拢入掌心,看着母亲的眼睛。
“娘,莫怕。”
她的声音不高,却沉静地如同一汪清澈泉水,瞬间压下了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嚎。
“天塌不下来。就算天塌了,有女儿在,女儿也替你们顶着。”
黎书瑶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坚定。
她细细的眉眼间,是一种历经风浪后才有的冷冽与从容。
她太清楚这局面了。
不过是陛下想借三皇子一案肃清旧臣罢了!
黎家世代簪缨,本就是最显眼的那棵树,今日之败,不过是时运不济。
但她黎书瑶,绝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心中纷乱的思绪翻涌,黎书瑶眼底不见半分怯懦,只剩通透的冷静。
她比谁都清楚黎家的根基底蕴,绝非一场朝堂清算便能彻底连根拔起。
父亲深耕朝堂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忠心追随或是感念黎太傅提携之恩的官员不在少数。
这些潜藏在文武百官之中的势力,便是黎家最坚实的后盾。
更何况,当朝太后出身黎家旁支,与黎氏一脉骨肉相连、荣辱与共。
唇亡齿寒的道理,太后比谁都明白。
陛下素来有仁孝之名,纵然想要以铁血手腕肃权,以此来打压所有旧朝世家,也绝不可能丝毫不顾太后情面、罔顾宫中旧情!
想到这,黎书瑶俯身在母亲耳畔轻声细语,条理清晰地为她剖析朝堂利弊,拆解眼前危局。
方才几近崩溃的黎母,在女儿冷静沉稳的安抚下,纷乱的心绪渐渐安定下来。
泪眼婆娑之间,她看着骤然长成、沉稳有度的女儿,心头又酸又慰。
可稍稍稳住心神,她脑中瞬间窜出另一桩心事。
黎母攥紧了黎书瑶的手腕,眼底重新充满焦灼与不安。
“黎家出事,你夫君怎样看?他有没有借此为难你?”
这句话字字戳心,也是黎母此刻最大的隐忧。
自古世家情爱,最经不起权势倾颓、门第落差。
繁华鼎盛时的山盟海誓,在大厦将倾的危机面前,从来都薄如蝉翼、不堪一击。
黎母握着女儿的手,指尖止不住的发颤,眼底盛满了恐惧,旧事骤然翻涌心头。
她压低声音,带着满心惧怕缓缓开口道:“书瑶,你该记得当年侯府之事!”
黎书瑶眸色微动,沉寂的眼底掠过一抹冷光,往事瞬间清晰浮现。
几年前,侯府风雨飘摇,官银不翼而飞,老侯爷获罪落狱,不久后就去世了。
郑景然一朝从顶级勋贵跌落尘埃,从贵公子变成不得不变卖家产度日之人。
彼时京中世家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没有一家愿意伸出援手,皆是冷眼旁观、划清界限。
那时她尚且年少,与侯府嫡子早有口头婚约,世人都等着看黎家被拖累、看她沦为弃妇笑柄。
是她步步筹谋,心思缜密,设局拿捏分寸,不动声色斩断了与侯府的婚约。
既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有半分薄情寡义的模样,反而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保全了黎家颜面,也护住了自己一世清名,让天下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谁也未曾料到,世事诡谲,风云难测!
不过短短几年光景,侯府竟然补上了那一大笔银子,郑景然也因献计被陛下重用。
侯府一朝恢复荣光,重归朝堂权贵之列,再度风光无限。
这时,尚未嫁人的黎书瑶心思就有些活泛了。
只听闻郑景然貌似有一位出身极低的夫人和一个儿子。
黎书瑶得到风声后,压下所有心绪,不动声色遣了心腹暗线悄悄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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