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瓛翻案卷的声音很轻。
纸页一动,刑房里三百多人的呼吸就跟着一紧。
陆衡跪在地上,背后还疼,胸口也疼,感觉自己像被人塞进了明初版压力测试机。
唯一的区别是,机器坏了可以停机检修,他坏了大概只能停灵。
蒋瓛看完供状,又看那截炸开的铜管。
“陆衡。”
“罪匠在。”
“你爹当年坏了军器,也是这么喊冤的?”
老匠们的脸色却白了。
陆衡心里也咯噔一下。
原身记忆里,陆父陆成曾是军器局里手艺极好的铜匠。五年前一批箭簇脆裂,陆成被定了罪,一家从普通匠籍坠成待罪匠户。人没死在刑场,死在了三个月后的病榻上。
这事像一颗旧钉子,钉在陆家骨头里。
蒋瓛现在拔出来,这话是在试他。
陆衡想了想,道:“我爹喊没喊冤,罪匠不知道。”
宋怀仁冷笑:“你倒会撇清。”
陆衡看向蒋瓛:“但这根铜管冤不冤,剖开就知道。”
刑房里又静了。
马三宝在旁边急得眼皮直抽,恨不得把陆衡嘴缝上。
这孩子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今日倒好,句句往刀口上撞。别人求生是往岸上游,他像是嫌河水不够深,还要先量个水文。
蒋瓛没笑,也没怒。
“复验并非喊两句就能验。你说裂口有旧伤,火药受潮,验收无号。凭什么?”
来了。
陆衡伸手:“求大人赐炭笔。”
宋怀仁立刻道:“蒋大人,罪匠拖延时辰。”
蒋瓛瞥了他一眼。
宋怀仁闭嘴闭得很快,像突然想起自己并非这屋里最大的官。
炭笔送到陆衡手里。
陆衡在地上画了一根简陋火铳。
铳管,药室,药线,装药位置。
他画得不雅,可清楚。
“若是匠户装药过量,炸口该从药室最薄处往外撕,裂口多为新茬。若是铜管本身有冷裂,炸口会沿旧裂先开,裂边一半发暗,一半发亮。”
蒋瓛蹲下来。
飞鱼服下摆扫过地上的灰。
“继续。”
陆衡又画了三道。
“第一,剖裂口,看旧伤。”
“第二,取同批铜料,锉开看内里。”
“第三,查火药储放,潮火药燃烧不稳,容易炸膛。”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若还不够,再查料账。每批铜料该从哪来,给谁用,剩多少,总不能全靠宋监工一张嘴。”
宋怀仁的脸像被人拿湿布擦过,一会青一会白。
“陆衡,你少攀咬!你懂这些?谁教你的?”
这个问题比刚才更危险。
陆衡脑子转得飞快。
说梦里神仙教的,容易被当妖人烧。
说前世工厂教的,容易被当疯子砍。
说自学成才,似乎也不太像。原身以前确实懂铜活,但没懂到这种程度。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的茧。
“匠户日日摸铜,天天看火,活做不好要挨鞭子。挨得多了,自然想知道为什么挨。”
马三宝差点哭出来。
这话听着就像匠户该说的话。
只是他很想提醒陆衡,他们这些人挨多了通常只会想跑,并不会想出三条复验法。
蒋瓛盯着陆衡的手。
“写下来。”
原身会写字,但他不熟原身字迹。万一写出来像换了个人,锦衣卫不用验火铳,先验他这个人。
他拿起炭笔,刚要落字,又停住。
宋怀仁立刻抓住:“蒋大人,他心虚了!”
陆衡抬头:“罪匠手抖,怕写错误事。可否画图,旁边由书吏誊字,罪匠按手印认领?”
蒋瓛看了他一会儿。
“你倒谨慎。”
“三百颗脑袋挂着,不谨慎容易撞上去。”
“准。”
书吏被叫来。
陆衡画图,书吏誊写。
宋怀仁在旁边站着,越看越不舒服。
那几条东西不像喊冤,倒像刀子。每一条都能照着军器局的脖子割一下。
书吏写到“批次”二字时停住。
“陆匠,批次是何意?”
陆衡指了指门外跪着的匠户:“比如同一锅饭,谁盛给谁,盛了多少,剩了多少,都要有数。不然饭里吃出石子,总不能把全村牙都拔了。”
书吏手一抖。
马三宝小声道:“这比方好懂,就是听着牙疼。”
陆衡道:“牙疼说明记住了。”
蒋瓛看了书吏一眼:“写。”
书吏只好把“同批同源,逐件可追”写得端端正正,脸上却明明白白写着一句话。
这辈子没想过军器还能和吃饭扯一起。
等陆衡按完手印,蒋瓛把纸拿起来。
“封铜管。”
两个锦衣卫上前,把炸裂铜管装进木匣,贴封条。
“封余火药。”
又有人把剩下的火药罐抱走。
“封料账。”
宋怀仁终于忍不住:“蒋大人,料账乃军器局公文,怎可随意封走?”
蒋瓛看向他:“宋监工比皇上的军器还金贵?”
宋怀仁一噎,连忙跪下。
“下官不敢。”
陆衡在旁边看得很想鼓掌。
明初职场虽然可怕,但有一点很好,领导层级压制极其直观。宋怀仁刚才还像要吃人,现在低眉顺眼得像刚出锅的面条。
蒋瓛收起条陈。
“三日。”
陆衡抬头。
“给你三日复验。验出问题,三百匠户暂缓问罪。验不出,你先死。”
陆衡松了一口气。
虽然这个结果听起来不太吉利,但从“马上死”变成“三天后可能死”,已经算明初豪华续命套餐。
宋怀仁抬起头:“蒋大人,那这些匠户?”
“不得离局。”
蒋瓛声音平平。
“谁走,谁死。”
门外匠户齐齐一抖。
陆衡回头看去。
那些人也在看他。
刚才他们看他,像看一个疯子。现在不一样了。那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很小,像灰堆里刚冒出的火星。
希望很麻烦。
它一旦冒出来,人就不太愿意安静等死。
蒋瓛走到陆衡身边,低声道:“你最好真有本事。”
陆衡也低声回:“我尽量。”
蒋瓛脚步一顿。
“尽量?”
陆衡诚恳道:“大人,罪匠现在连饭都没吃。饿着肚子救三百人,话说满了容易显得不稳重。”
马三宝腿一软,险些跪歪。
蒋瓛看了陆衡一眼,终于道:“给他一碗饭。”
马三宝把自己的半块粗饼递过来。
“衡哥儿,垫垫。三日要救三百人,光喝清汤怕是不够。”
陆衡接过饼,心里却微微一暖。
这地方破,饭难吃,官吏要命。
但人还没全坏。
他把粗饼掰成两半,递回去一半。
“一人一半。接下来还要你帮我认料。”
马三宝接过饼,眼眶有点红。
“成。别的不敢说,铜料这东西,我摸一摸,比摸自家婆娘脾气还准。”
陆衡沉默片刻。
“马叔,这话别让婶子听见。”
以上为《大明:让你修火铳,你造出神机营》第 2 章 第2章 锦衣卫问话,错一个字就是死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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