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次见人类

几年后。

树林深处，一道白影如闪电般穿梭在灌木与古木之间。

那是一头体型修长的白狼。白狼的背上骑着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一头银白长发被风吹得高高扬起，头顶同样支棱着两只角，金色的眼瞳里满是兴奋的光芒。

“哈哈哈！大牙再跑快点！它们要超过去了！”大和一手抓着胯下灰狼脖颈上厚实的鬃毛，一手指着前方兴奋地大喊。

被她骑着的灰狼——大牙，闻言猛地加快了速度，四肢发力，整个身体几乎贴着地面飞行。

旁边几道灰影早已冲到了更前面。

前方的灌木丛剧烈晃动，一头梅花鹿惊慌失措地冲了出来。

“终于追上了！”大和眼睛一亮，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抹凌厉的光，“看我的！”

话音未落，她双脚在狼背上猛地一蹬，小小的身躯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那头梅花鹿根本来不及反应，只看到一团白影从天而降，紧接着——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林间炸开。大和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梅花鹿的脖颈上，那股恐怖的力道直接将鹿的脖子打得扭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大和落地的瞬间就地一滚卸掉冲击力，同时身上光芒乍现。光芒散去时，她已经化作了一头白色的小狼，一口咬住梅花鹿的后腿，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回拖。

很快，其他几头狼也围了上来，咬住猎物的不同部位，齐心协力地将这头肥硕的梅花鹿往族群的方向拖去。

大和松开嘴，蹦蹦跳跳地跑到狼群中体型最大的那头灰黑色母狼身边，撒娇似的把脑袋往母狼身上蹭了又蹭，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呜声。

狼王看了大和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它伸出前爪，毫不留情地推开了大和的脑袋。

大和不死心，又蹭上去。狼王再次推开。大和又蹭。这次狼王直接低头，一口咬在了她的前腿上，力道不重，但足以让她感觉到疼痛。

“哎哟！”大和吃痛地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落叶堆里，抬起被咬的前爪看了看，又委屈巴巴地望向狼王，眼睛水汪汪的，“你咬疼我了！”

狼王没理她，转身就走。

大和愣了一下，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追上去，小跑着跟在狼王身侧，歪着头问道：“怎么了嘛？我们不是打到吃的了吗？那么多肉呢！”

狼王停下脚步，转头对着她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嚎叫。

大和听不懂，大概懂了意思，不要套近乎。

她挠了挠头，耳朵微微耷拉下来，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

狼王这才收回目光，继续迈着沉稳的步伐朝族群的方向走去。大和立马跟着回去。

回到族群后，狩猎队带回来的梅花鹿被分食一空。按照狼群的规矩，狼王和几头年长的狼先吃最好的部分，然后才轮到年轻的和年幼的。

大和一直保持着狼形，跟其他狼一起撕咬着生肉，血水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滴，沾在雪白的皮毛上，她也浑不在意。

毕竟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就是有一个问题——总是吃不饱。

大和叼着一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回到自己的小窝，窝里铺着干草和几片大叶子，是她自己一点一点布置出来的。她把骨头丢在角落里，趴下来用前爪捂着肚子，发出一声郁闷的叹息。

“根本吃不饱嘛……”她低声嘟囔着，肚子还在咕咕叫。

大和趴了一会儿，实在饿得睡不着，眼珠转了转，悄悄地站起身来。

狼群大多已经睡下了，只有一头负责守夜的公狼蹲在高处的岩石上。

大和蹑手蹑脚地从窝里溜出来，贴着灌木丛的阴影往外移动。守夜的狼朝她这边瞥了一眼，认出是这个不安分的小家伙之后，便不感兴趣地移开了目光。

出了族群的领地，大和顿时感觉自由多了。她低下头，鼻尖贴着地面仔细地嗅了嗅，湿润的鼻子微微翕动。

“嗯——有气味！”

她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眼瞳里闪过一抹兴奋。

大和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其他狼，然后身上光芒一闪，从狼形变回了人形。

现在的她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走路都颤颤巍巍的小崽子了，而是一个看起来五六岁的小女孩，银白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头顶的角支棱在发间，衣服全部都脏兮兮的。

她趴在地上，像狼一样四肢着地，鼻子凑近地面，循着那股香味一路闻过去。

“好香啊……”大和傻呵呵地笑了笑。

她就这么趴在地上，用极其诡异的姿势一路爬一路闻，穿过灌木丛。路上偶尔遇到几个妖怪，他们看见一个白发小女孩趴在地上撅着屁股到处闻，都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这谁家的娃娃？脑子有问题吧？”一个顶着兔子耳朵的女妖小声嘀咕。

“不知道，别管闲事。”她的同伴拉了拉她的袖子，两人加快脚步离开了。

大和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股越来越浓的香味吸引了，鼻子一抽一抽的，像上了发条一样根本停不下来。

香味一路延伸，穿过了密林，越过了一条土路，绕过了一座小山丘，最后——

一座城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城墙不算太高，用青灰色的石块砌成，城门口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老农，有扛着猎物出城贩卖的猎户，还有几个穿着道袍模样的修士骑着马慢悠悠地往外走。

大和抬起头看了看城门，又低下头继续闻。香味就是从城里飘出来的。

她一路闻着往城门的方向爬过去。

城门口站着两个守卫。年纪大些的那个有四十来岁，满脸络腮胡子，腰间挎着一把长刀，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城墙上打哈欠。年轻的那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瘦高个，眼神精明，一看就是个心眼活泛的主儿。

大和趴在地上慢慢爬近的时候，年轻守卫最先注意到了她。他拿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同僚，朝大和的方向努了努嘴。

“你看那是个什么东西？”

中年守卫懒洋洋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顿时也愣了。只见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正趴在地上，像条狗一样一拱一拱地往城门这边爬。那孩子身上的衣服少得可怜，头发乱糟糟的糊成一团，遮住了大半张脸，自然也把她头顶那对角给盖住了。她的身上全是泥浆和草屑。

“这……不知道啊，”中年守卫挠了挠下巴，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是不是哪家走丢的孩子？”

“你去问一下吧。”年轻守卫推了他一把。

中年守卫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朝大和走了过去。大和正一门心思往城门里爬呢，眼看就要爬过门槛了，忽然一双穿着皮靴的脚挡在了她面前。

“小家伙，你家大人呢？”中年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大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继续往前爬，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好吃的……找好吃的……”

中年守卫皱了皱眉，伸手把她拦了下来。他直起身，转头对年轻守卫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道：“好像是孤儿。脑子看着也不太灵光的样子。”

年轻守卫眼睛一亮，凑过来小声说：“孤儿？那感情好，可以带去卖了。这丫头虽然脏了点，但洗洗干净应该能卖几个钱。”

大和本能地后退了几步。

年轻守卫见状，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大饼，蹲下身子朝大和晃了晃：“小家伙别怕，叔叔这里有好吃的大饼，香得很呢！”

大和的目光瞬间被那块饼吸引了。

“真的是给我的吗？”她眼巴巴地盯着那块饼，声音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渴望。

两个守卫听到她的声音，同时愣了一下。这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点奶声奶气的软糯，分明是个女孩子。

两人对视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女孩比男孩值钱多了。

“对，就是给你的，”年轻守卫笑得更灿烂了，把饼往前递了递，“来，过来拿呀。”

大和犹豫了一秒。野兽的直觉告诉她这两个人不对劲，但还是忍不住，伸手去接那块饼。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饼的那一刻，年轻守卫突然撒手丢掉大饼，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猛地把她提了起来。

大和悬在半空中，两条腿本能地蹬了几下，但她的注意力仍然不在自己被抓住这件事上，而是眼巴巴地盯着地上那块沾了灰的大饼，伸手去够。

“吃的！吃的！”她挣扎着喊道。

年轻守卫把地上的大饼捡起来揣回怀里，转头对中年守卫说：“你去卖还是我去卖？”

中年守卫走过来，上下打量着被提在半空中的大和，若有所思地说：“这是个女孩，要不要先洗一下看看长什么样？万一是个漂亮胚子呢，洗洗干净能卖更好的价钱。”

年轻守卫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能有多好看？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而已。”

中年守卫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正要点头——

“啊！”

年轻守卫惨叫一声，猛地甩手。

大和一口咬在了他的虎口上。年轻守卫吃痛松手，大和摔落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中年守卫已经反应极快地飞起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她的肚子上。

大和小小的身体被踹得翻滚出去好几米远。

她捂着被踹的肚子，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两个守卫，脸上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们——”她指着那两个守卫，语气里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肯定，“是人贩子！”

“妈的，还敢咬我！”年轻守卫捂着血流不止的虎口，疼得龇牙咧嘴，看向大和的眼神里满是怒火，“抓住她！”

大和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她撒开丫子拼命跑，身后两个守卫骂骂咧咧地紧追不舍。但是根本没她跑得快。

跑到路边的草丛边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守卫还在后面追，距离不过十几步。大和纵身一跃，一头扎进了草丛里。

草丛一阵晃动。

年轻守卫率先追到草丛前，正要伸手扒开草叶把那个小乞丐揪出来，草丛里却突然站起了一头狼。

一头通体雪白、头上长角的狼。

年轻守卫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妖——是妖怪！”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差点撞上紧随而来的中年守卫。中年守卫一把拽住他的衣领，骂道：“你鬼叫什么！”

“妖！那头狼是妖！”年轻守卫指着草丛里的白狼，声音都在打颤。

中年守卫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也看到了那头长角的白狼。他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里放出了贪婪的光，一把推开年轻守卫，骂道：“怕什么！就是个崽子而已！你没看它才多大？”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中年守卫舔了舔嘴唇，眼神炽热地盯着草丛中的白狼，“你知不知道，要是能抓住她卖到妖仙院去，价钱比普通人高出不知道多少倍！”

大和在那听了一会，看见两人又准备过来。

她转身就往树林深处冲去。

身后传来两个守卫的脚步声和叫骂声，但他们毕竟是普通人类，没一会就没人影了。

大和一口气跑出了好几里地，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她趴在一条小溪边，伸出舌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粉色的舌头耷拉在外面。喘了好一会儿，她才把脑袋凑到溪水边，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

冰凉的溪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总算压住了肚子里的饥饿感。大和趴在溪边的石头上，回想起刚才的事情，耳朵不自觉地耷拉了下来。

“人贩子……”她低声嘟囔着，语气里有几分委屈，又有几分后怕。

她只是想找点好吃的而已。为什么还被踢了一脚。

大和翻了个身，仰面躺在石头上，四仰八叉地望着头顶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的天空，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

“还是饿啊……”她摸了摸肚子，幽幽地叹了口气。

今天的事虽然惊险，但好在她跑得快，没受什么伤。被踹的那一脚现在已经没事了。

她决定以后再也不去那座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