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
北凉之行原是她执意促成,此刻却只能将种种情绪压进掌心纹路里。
“好俊的郎君!”
卫贞贞从旁探出半张脸,只见雪白衣袂拂过庭前石阶,那道挺拔身影逆光而立,竟让檐角铜铃都忘了摇曳。
她脱口而出的赞叹惊醒了满院沉寂。
“哪来的郎君?”
黄蓉指尖掐进竹帘缝隙,“那是南宫姐姐扮的。”
卫贞贞怔住了。
原来绝尘之姿亦可属于女子。
她忽然觉得方才的惊艳都寻到了归处。
“长生你还愣着?”
黄蓉忽然扬起声音,脖颈拉出瓷釉般的弧线,“纵使你此刻悔了,我却是定要见她的。”
“蓉姐姐。”
李长胜忽然转身将她拢入怀中,衣襟间清冽气息漫过鼻尖,像初春融雪时折断的嫩枝。
“去吧。”
黄蓉肩头微微一颤,那些淤积的酸楚竟化作羽絮飘散。
她抬手轻推他后背,掌心力道柔如三月溪水。
千里之距在念头转动间坍缩。
当李长胜身影在北凉王府庭院凝实之时,南宫仆射正垂首翻阅书卷。
纸页声戛然而止,她抬头时,墨色瞳仁里映出故人轮廓。
时间忽然变得黏稠。
“南宫。”
李长胜的声音像隔着重纱,“别来无恙。”
黄蓉从他身后翩然转出,指尖己触到南宫仆射微凉的腕骨:“姐姐好狠的心,留封信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南宫仆射唇瓣动了动,喉间却像堵着晒干的莲芯。
“诸位是?”
始终立在廊下的徐姓世子终于出声,目光在三人间逡巡。
他忽然瞪大眼睛:“等等……南宫姐姐?你竟是女儿身?”
南宫仆射并未侧目,所有感知都系在那对突然降临的身影上。
庭院里银杏叶打着旋儿坠落。
“全真门下,李长胜。”
这个名字让角落里的老仆猛然弹起,旧鞋底在青砖上刮出短促锐响。
旁边魁梧汉子茫然挠头:“李长胜?很了不得么?”
老仆牙齿打颤的声音惊飞了歇在斗拱上的灰雀。
徐柿子喉结滚动几下,目光钉在对面那人身上。
廊下的风卷起几片枯叶,擦过他靴边时发出细碎的破裂声。
“停——您就是那位……李长胜?”
他舌尖发僵,每个字都吐得艰难,
“可传言里您分明是个九岁孩童,这……”
视线里的人身量己与成年男子无异,青灰布袍下隐隐透出肩骨的轮廓。
徐柿子眯起眼,颧骨绷紧,
“总不会是……吃错了什么药?”
李长胜抬手蹭了蹭鼻尖。
“兴许是北地的水土养人。”
声线平稳,听不出波澜。
徐柿子忽然向前踏了半步。
青石板映出他晃动的影子。
“若您真是李真人,”
他压低嗓子,像在密谋,
“那您瞧瞧……我这身子骨,能沾仙道的边么?”
听潮阁顶层的窗猛地被推开。
李义山指节扣在窗棂上,泛出青白。
楼下长街尽头,一道身影立在暮色里,衣摆拂动的节奏异常缓慢,慢得像在呼吸。
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沉沉坠下去。
——来了。
而且是为了阁里锁着的那位来的。
白鹤楼的木梯响起密集的踩踏声。
北凉王下楼的步子又急又重,袍角扫翻了阶边一只陶瓮。
瓷片炸开的脆响里,他牙关咬得发酸。
料到了,却没料到这么快。
快得连备好的那三样东西——红薯还沾着泥,黄瓜刚掐下蒂,绿蚁酒才启封——都来不及摆出妥帖的阵仗。
李长胜目光落在徐柿子眉间。
那里有一团旁人看不见的紫气,扭动着,时而聚成龙形,时而散作凤羽般的细纹。
像活物。
徐柿子颈后的寒毛竖了起来。
那目光如有实质,刮过他每寸骨头,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翻检一遍。
紫气深处,隐约浮着篆文般的痕迹。
李长胜眼底掠过极淡的讶异。
——若走武道,此子可劈山断海;
若改修仙途,灵根怕是要凝成琉璃般的质地,通透得连瓶颈都无处生根。
“修仙法……”
李长胜收回视线,
“你命格里缠着别的因果。
真武的影子,大秦的旧债,都压在你三魂七魄上。”
他顿了顿,
“但仙道不认前世,只问今身。”
徐柿子屏住呼吸。
暮色彻底吞没了廊檐,远处传来打更人模糊的梆子声。
徐凤年眉心那抹紫意像初春冻土下挣扎的嫩芽,李长胜凝视时能听见虚空里细微的碎裂声。
若将这道魂魄投入文脉长河,怕是要激起千层浩然浪;若任其堕入九幽,幽冥血海恐怕也要翻腾三昼夜。
无论走哪条道,此子都会成为那座高峰上最刺目的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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