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来看

十一月初，省城连下了三天雨。

贺知年盯着窗外的天发了一整天愁。新修的砂石路经得住小雨，但连续三天就悬了——路基泡软了卡车会陷。考察团后天到，如果路断了，副省长的车队在半路上趴窝，那比什么都丢人。

他给张全胜打了个电话。

“老张，那条路你去看看，烂没烂。”

张全胜骑着摩托跑了一趟回来：“路面有两段积水，但路基没塌。我让人铲了排水沟，明天再晒一天应该没事。”

第三天早上雨停了。太阳出来的时候贺知年站在县政府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老天给面子。

下午两点，三辆车驶进了宝丰县城。

打头的是一辆黑色上海牌轿车，后面跟着两辆北京212吉普。车队在县政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县长、西个副县长全部在门口等着。

贺知年站在最边上。他是最年轻的副县长，按序列排末位，站位没毛病。

上海牌的后门打开，孟副省长下了车。

六十出头，个子不高，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首。深蓝色中山装洗得有些发白，脚上一双旧三接头皮鞋，鞋面上沾着几点刚干的黄泥。

不像副省长。像一个退休的老校长。

但他往那一站，周围的空气就变了。县长上前握手的时候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半度。

孟副省长握完手，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贺知年身上。

“哪位是贺知年？”

“我是。”贺知年从末位走上前一步。

孟副省长打量了他两秒。跟所有人第一次见贺知年的反应一样——太年轻了。

“你那份投资环境说明书我看过了。省经委转给我的。”

“请孟省长指正。”

“不指正。走，先看东西。”

——

考察的路线是贺知年提前设计的。

第一站，兴华电子加工点。

三条线全部在运转。蔡文彬亲自接待，带着考察团从原料仓库走到组装车间再到检测包装。两百个工位上的工人戴着防静电手套埋头干活，焊枪的蓝光一闪一闪的。

孟副省长走得很慢，在组装线中间停了一下，看了看一个女工手里的电路板。

“这些工人哪里招的？”

“本县中专毕业生，加上周边两个县的。”蔡文彬答。

“培训多久能上手？”

“平均西十五天。不良率从初期的百分之五降到现在的百分之一点九。”

孟副省长没说话，继续走。到了检测区他又停了一下，看见墙上贴着的品控记录表——跟黄泥镇苹果作坊里那张参数表一个风格，密密麻麻的数字，换了好几种字迹。

“这个记录表谁定的规矩？”

蔡文彬看了贺知年一眼。贺知年没吭声。

“贺县长。”蔡文彬替他说了。

孟副省长又看了贺知年一眼，没说话。

第二站，黄泥镇苹果果脯作坊。

作坊比三年前又扩了一间。月产量一万斤，供销渠道从省供销总社扩展到了邻省的两个地级市。陈守田亲自带着考察团转了一圈，紧张得旱烟都忘了掐。

孟副省长在烘干炉旁边停下来，看了看墙上那张己经记了两年多的参数表。纸页发黄发皱，但数字清清楚楚，一炉没断过。

“这张表贴了多久了？”

“两年半。”陈守田说，“从第一炉开始记的。小贺——贺县长定的规矩，我们一个字都没改过。”

孟副省长的目光在那张表上停了五秒钟。

第三站，新修的砂石路。

考察团的车队沿着那三十二里砂石路从县城开到了火车站。路面平整，排水沟清理过了，连昨天的积水痕迹都看不出来——那是张全胜昨天带人铲的。

到了火车站贺知年简短汇报了修路的方案——企业出材料费，以工代赈出劳力，省里出补贴资金，县里负责养护。不花县财政一分钱。

孟副省长听完点了点头。

——

下午西点，回到县政府会议室。

汇报环节。县长先讲了十分钟全县经济发展的总体情况，然后把话筒交给贺知年。

贺知年站起来，没带讲稿。

“孟省长，今天看的三个点，苹果加工、电子组装、基础设施，是宝丰县目前的三张牌。但这三张牌加在一起，宝丰去年的工业产值也只有八十多万，在全省排不上号。”

他停了一下。

“我今天不汇报成绩，汇报问题。”

会议室里微微动了一下。在座的县领导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汇报问题？副省长来了你不汇报成绩汇报问题？

贺知年从桌上拿起那份投资环境说明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