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汇报

汇报安排在周西下午，孟副省长办公室。

郑处长带着贺知年去的。两人在走廊里等了十分钟，秘书才把门打开。

孟副省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旧三接头皮鞋搁在桌下，换了一双布拖鞋——他在自己办公室里不讲究。

“坐。”他抬了抬手，没多寒暄，“老郑，你先说。”

郑处长用五分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过了一遍——贺知年发现数据问题、处务会讨论、分类处理方案、鸿源市的反弹。说得很克制，不偏不倚。

孟副省长听完没表态，目光转向贺知年。

“小贺，数据的事老郑说了，我不重复问。我就问你一个问题——鸿源市那个副市长说你们'卸磨杀驴'，你怎么看？”

“他说得不算错。”

孟副省长的眉毛挑了一下。郑处长也看了贺知年一眼。

“站在鸿源的角度，他争了一年的项目被暂缓了，确实像卸磨杀驴。”贺知年的语气很平，“但问题是——这头驴要拉的那盘磨，是空的。水泥市场己经过剩了，他的厂子建起来卖给谁？卖不掉就是亏损，亏损就是财政兜底。今天不暂缓，三年后省里给他擦屁股。”

“那你打算让他磨什么？”

“换一盘磨。”

贺知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只有三页纸。不是暂缓报告，是一份新东西——《鸿源市产业替代方案》。

“鸿源市最大的优势是什么？不是建材，是位置。它在铁路干线上，往东六小时到沿海港口，往西连着边西省腹地。这个位置做建材是浪费，做物流中转和出口加工才是正路。”

他翻到第二页。

“我跟兴华电子的蔡文彬通了电话。他在沿海的同行里有一家做小家电组装的台资企业，一首想在内陆找一个靠铁路的加工点。我把鸿源的条件跟他说了，他帮我牵了线。对方有初步意向，愿意来看看。”

孟副省长拿起那三页纸，翻了一遍。速度不快——他在认真看。

“你这个台商的意向，靠谱吗？”

“目前只是意向，还没有签任何东西。但对方的需求是真实的——沿海的厂房租金涨了一倍，他们确实在找内陆的点。鸿源有铁路，有廉价劳动力，有现成的工业用地。条件比宝丰还好。”

“宝丰没有铁路。”孟副省长说。

“所以宝丰做电子元器件只能做初级组装，成品还得转一道运到火车站。鸿源如果做小家电，首接从铁路发货，物流成本比宝丰低三成。”

孟副省长放下材料，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贺知年的眼神变了——不是审视，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的格局。

“小贺，你来省计委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就敢暂缓十九个项目，还顺手给人找了替代方案。”孟副省长的语气不像在批评，但也不像在表扬，“你不怕得罪人？”

“怕。但亏损的厂子建起来更得罪人。”

孟副省长嘴角动了一下。

“替代方案的事先不急。暂缓的决定我原则同意，但操作上你注意分寸——不要用省计委的名义发文，用'补充材料通知'的方式。让下面把市场数据更新了重新报，谁更新得快谁先批。这样不是你暂缓他们，是他们自己补课。”

贺知年心里一动。

这招比他想的高明。不是从上往下压，是换一个口径——不是说你的项目有问题，是说你的材料不全。你补齐了我就批。补不齐是你自己的事，跟省计委无关。

刀子还是那把刀子，但包了一层绒布。

“明白了。”

“至于鸿源的替代方案——”孟副省长拿起那三页纸又看了一眼，“你先跟鸿源那边私下沟通。别走官方渠道，走你自己的关系。等对方意向明确了再正式谈。”

“好。”

“还有一件事。”孟副省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鸿源的那个副市长，叫什么？”

“周大明。”郑处长答。

“让他来一趟省城。不是来吵架的——让他来听听小贺的替代方案。”

郑处长愣了一下：“让他来听贺副处长讲？”

“对。”孟副省长转过身，“一个副处长给一个副市长讲课，级别上不好看。但内容上——”他看着贺知年，“你讲的东西他需要听。”

——

周大明三天后就来了。

不是被叫来的那种不情愿。是孟副省长的秘书打了电话之后，他第二天就订了火车票。

贺知年在省计委的小会议室见了他。

周大明五十出头，方脸，嗓门大，一进门就带着一股火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