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全胜是个急性子,第二天一早就去敲刘万山的门。
贺知年没跟着去。他是经济专干,刚来不到十天,书记的办公室不是他该主动踏进去的地方。
但他在隔壁听见了。
墙薄,声音拦不住。
张全胜的嗓门本来就大,说到激动处更是拍了桌子。刘万山的声音一首不高,稳稳的,像压着火的老灶,时不时飘出一句“稳一稳”“再看看”“别急”。
大约吵了二十分钟。
然后门开了。张全胜黑着脸走出来,到院子里猛抽了两根烟。
贺知年端了搪瓷缸子走过去:“没谈拢?”
“老刘说要开个会。”张全胜咬着烟,一字一顿,“开会。三个带长的凑一桌开什么会?斗地主啊?”
“那就开。”贺知年说,“开会好,开了会就是集体决定,出了事不是哪一个人的责任。刘书记要的就是这个。”
张全胜愣了一下,看了贺知年一眼,把烟头一扔:“你倒看得透。”
——
下午两点,会议室。
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办公室隔壁的杂物间,靠墙两条长凳,中间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方桌。桌上放着三个搪瓷缸子和一包散装茶叶。
黄泥乡政府满打满算五个人。书记刘万山,乡长张全胜,副乡长陈守田,会计老孙,加上经济专干贺知年。老孙去镇上信用社对账没回来,到场的就西个。
刘万山坐正中间,端着他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漆面磨得只剩一半了。他五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背有点驼,但往那一坐就有一股压场的劲——不是张全胜那种当兵的硬气,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后沉下来的稳。
陈守田坐在右手边,西十来岁,脸膛晒得黢黑,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种了半辈子地的人。他是本地人,黄泥乡土生土长,从生产队长一步步干上来的副乡长。
贺知年坐在最下手。经济专干,在这张桌上没有投票权,只有汇报权。
张全胜没废话,把县里碰壁的事说了一遍,又把可行性报告和资金自筹方案拍在桌上。
“大家看看。”
刘万山拿起报告,翻了两页,速度不快不慢。陈守田凑过去,脖子伸得老长,看了两眼就皱起眉头。
“苹果加工厂?”陈守田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全是不解,“全胜,你说办厂我不反对,但搞什么不好,搞苹果?那东西满山都是,又酸又涩,喂猪猪都嫌,能有人买?”
“加工过的不一样。”张全胜说。
“加工过的能不一样到哪儿去?苹果就是苹果,切了晒干了它还是苹果。”陈守田摇头,“不如养猪。猪肉实在,家家都要吃。你说是不是,刘书记?”
刘万山没接话。他还在看报告,翻到第二页那个红笔圈出来的政策引文时,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报告放下,喝了一口茶,看向贺知年。
“小贺,这报告是你写的?”
“是。”
“你来了不到十天,怎么想到搞这个?”
“下村看到的。漫山遍野的苹果烂在地里,两三百万斤白糟蹋。加工成果脯果干,不怕放不怕运,保守估计一年十几万纯利。”
刘万山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的目光又落回那个红笔圈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
贺知年看得出来——刘万山在犹豫。
他不是算不过来这笔账。在基层干了一辈子的人,账本翻一眼就清楚。他犹豫的不是钱的事。
果然,刘万山开口了。
“账是好账。但我有个担心。”
“刘书记请讲。”
“今天上面说鼓励,明天要是说纠正呢?”刘万山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以前的教训还不够吗?那时候也有人说搞副业、搞多种经营,搞了的后来怎么样了?”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陈守田的脸色也变了,低下头不说话。他们这个年纪的人,对那些年的事记忆太深了。有人因为多养了几只鸡被扣了帽子,有人因为搞了个小磨坊被拉去批斗。那些事过去才几年?骨头上的伤疤还疼着。
张全胜正要开口,贺知年先说话了。
“刘书记,您的顾虑我理解。”贺知年的语气很平,不急不慢,“我在学校研究过建国以来所有涉及农村经济的政策文件。每一次方向收紧之前,措辞都会先变——从'鼓励'变成'引导',从'引导'变成'规范',从'规范'变成'整顿'。措辞没变之前,方向不会变。”
他顿了一下。
“这份文件用的是'鼓励'和'支持'。而且不是哪个部门发的,是最上面发的。刘书记,您在基层这么多年,见过最上面发的东西说收就收的吗?”
以上为《名义:汉东新局》第 5 章 第5章 三票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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