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老韩

线索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一月初，天多市下了一场大雪。高原的雪不像内地——不是飘下来的，是砸下来的，豆子大的雪粒打在窗玻璃上啪啪响。

贺知年在办公室里改经济转型方案的第三稿。门被敲了三下。

秘书探进头来：“贺市长，门口有个人找您。没有预约，说是从玛治县来的。”

“什么人？”

“三十来岁，说姓韩。自称以前在巡山队待过。”

贺知年的手停了一下。

“请进来。”

——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脸被高原的风吹得粗糙黝黑，颧骨上两块冻出来的紫红。头发剪得很短，站在门口的姿势像一截钉在地上的木桩。

三十出头的样子。但眼神比实际年龄老得多。

“贺市长，我叫韩学超。以前在玛治县巡山队当队员。”

贺知年让秘书倒了杯热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韩学超没有立刻坐。他站着打量了一下办公室，目光在墙上的天多市地图上停了两秒，然后才拉开椅子坐下来。半个屁股搭在椅子边上，背挺得很首。

“韩学超。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玛治县都传遍了。说新来的代市长去看了多杰队长的碑。”韩学超的声音沙哑，像嗓子里含着沙子，“两年多了，你是第一个去看那块碑的当官的。”

贺知年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韩学超喝了口茶，烫得咧了一下嘴。

“我九西年进的巡山队，跟了多杰队长两年多。进队的时候我十九岁，什么都不懂。是多杰队长手把手教我的——怎么认路、怎么追踪、怎么在零下三十度的天活下来。”

“你现在做什么？”

韩学超的目光暗了一下。

“巡山队散了以后，出了点事——”他停了一下，没有细说，“现在在天多市一个工地上当保安。但每个月我都会回玛治县一趟。”

“回去干什么？”

韩学超沉默了两秒。

“找人。”

——

“多杰队长出事之前，本来一切都在变好。”韩学超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翻一本很旧的相册。

“九六年秋天，保护区的事己经有眉目了。多杰队长去了趟首都，在大学里做演讲，讲我们巡山的事，讲盗猎盗采有多猖獗，讲保护区为什么非建不可。反响很大，外面的人开始关注这边了。”

“我们都觉得快了——保护区马上就要批下来了，多杰队长这几年拼命干的事终于要有个结果了。”

韩学超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然后就出事了。”

“多杰队长还在首都的时候，玛治县那边有人举报巡山队'非法倒卖藏羚羊皮'。公安把巡山队的人全抓了——桑巴、扎措，还有我。”

“倒卖藏羚羊皮？”

“是缴获的。”韩学超的声音里有一股压了很久的愤怒，“我们抓盗猎的人，缴了他们的羊皮。但巡山队没有经费，连油钱都是多杰队长自己贴的。有几次实在撑不下去了，队里把缴获的羊皮卖了一些换钱买油买粮——不卖，我们连无人区都进不去。”

“县里知道这个情况吗？”

“知道。县里从来不给巡山队拨一分钱。我们自己想办法活着，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多杰队长一去首都演讲，突然就有人举报了。时间卡得太巧了。”

贺知年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多杰队长在首都听说我们被抓了，立刻赶回来。他连夜飞到省城，然后从机场开车往县城赶——”

韩学超停了下来。喉咙动了两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从机场出发，再也没有到县城。人和车一起消失了。”

“搜过吗？”

“搜了。机场到县城那条路两百多公里，公安搜了，我们几个还没被关的队员也搜了。什么都没找到。没有车，没有人，没有痕迹。就像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后来县里怎么定的性？”

韩学超的嘴角扭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忍了很久的苦涩。

“畏罪潜逃。”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的时候，像是在嚼碎玻璃。

“县里说多杰队长是因为巡山队倒卖藏羚羊皮的事败露了，携款跑了。保护区成立那天，他的名字一个字都没有被提到。台上站着的是林培生县长，风风光光的。台下面——桑巴和扎措在号子里关着，我刚放出来，站在人群外面看。”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

贺知年看着韩学超的脸。这张被高原风吹了十几年的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很深的、己经结了痂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