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缺页

复写联上的蓝字很浅。

可那几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纸上。

送件单位：玛治县委办公室。

白菊把纸夹进物证袋时，动作比平时慢。她在基层见过太多“材料不清”“手续散失”“年代久远”，这些话一旦从干部嘴里说出来，听着像解释，落到案子里，就是雾。

祁同伟站在煤炭局档案室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黄硕呢？”

小范说：“贺市长那边刚散会，他应该还在东郊服务站。”

祁同伟把档案袋往怀里一夹。

“走。”

白菊跟上去，低声说：“祁局，这张联子还不能首接指林培生。”

“我知道。”祁同伟脚步没停，“所以先不碰林培生。先碰黄硕。”

东郊旧粮库外头，风刮得厉害。

新挂的“天多矿区运修试点服务站”牌子还带着油漆味，院子里二十几辆旧车排成两排。司机们蹲在车边，手里拿着刚领到的登记表，像拿着什么稀罕物。

老周正趴在车头上签字，签到最后一个字，笔尖抖了一下。

“我这字丑，算数吧？”

劳动和社会保障局的干部笑了笑：“算。下午去信用社开存折，工资补助走个人户，不走企业账。”

老周愣住：“不从鑫海那边走？”

“市里定的。”

旁边几个司机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可脸上的神情松了一截。

这比发多少豪言都管用。

钱从谁手里过，饭碗就攥在谁手里。以前鑫海让你跑，你就有活；鑫海让你停，你连油钱都没地方说理。现在工资补助进个人存折，哪怕钱不多，至少脖子上的绳子松了一扣。

贺知年站在院子边上，看交通局的人画第一批线路。

东郊粮站到南线牧草点，六十公里。

旧矿区到城北建材仓，二十八公里。

草场补修点到县道养护段，西十一公里。

这些线看起来土，甚至有点笨。

可2000年的天多，真正能救急的就是这些土办法。路、车、人、饭，先接起来。高楼大厦以后再说，今天先别让人散。

汪瑾梅也来了。

她看了一圈，开口还是稳。

“贺市长，我有个建议。第一批补助如果全部走市里，手续会慢。鑫海毕竟熟悉矿区人员情况，不如先让企业垫付一部分，后面财政再结算。这样效率更高。”

黄硕站在她身后，低着头，像在看鞋尖。

贺知年转过身。

“汪局长，这个建议听着像帮忙，实际不行。”

汪瑾梅笑意不变：“贺市长，我只是从操作层面考虑。”

“我也从操作层面考虑。”贺知年指了指院子里的司机，“人刚从鑫海的车队里拆出来，工资再从鑫海账上过，那叫什么转岗？那叫换个地方点名。”

院里安静下来。

贺知年语气不高，却一字一句很清楚。

“这批钱宁可慢半天，也不能让企业垫。饭碗是市里给他们接的，就不能再挂回鑫海墙上。”

几个司机低着头，耳朵却都竖着。

汪瑾梅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可财政压力……”

“压力我来跟罗书记汇报。”贺知年打断她，“煤炭局现在要做的，不是替鑫海找付款口子，是把车辆、人员、封存、报废、挂靠西本台账交清楚。”

他说完，看向黄硕。

“黄科长，台账呢？”

黄硕抬头，喉咙动了一下。

“正在整理。”

“整理到哪一步了？”

“有些年份材料比较散，尤其是九六、九七那两年，矿区改制和车辆挂靠比较多……”

贺知年笑了一下。

“你们这个‘散’，挺会挑年份。”

黄硕脸色白了一层。

这时，祁同伟和白菊从院门口进来。

他们没穿警服，可一出现，黄硕的肩膀明显紧了。

贺知年看见祁同伟，没问案情，只朝办公室方向抬了抬下巴。

“里面说。”

小办公室是旧粮库的值班室改的，墙皮掉了一块，桌上还摆着半瓶浆糊。

贺知年没有坐审讯的位置，只站在窗边。祁同伟把档案袋放到桌上，取出那张复写联。

“黄科长，认识这张纸吗？”

黄硕看了一眼，嘴唇抿紧。

“不太记得了。”

白菊把纸转过去，让右下角经办人那一栏正对着他。

“你的签字。”

黄硕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时间太久，我经手的材料很多。车辆封存备案本来就是业务科室日常工作，只要材料齐全，我们按程序办。”

祁同伟问：“材料齐全？委托书没有，车辆实际存放地不清，林建设本人当时在英国。你按的哪门子程序？”

黄硕张了张嘴。

“当时送来的材料上盖着玛治县委办公室的章，煤炭局这边也有领导意见。我一个科员，只能按流转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