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羽绒服试卖

何清把赶出来的十二件短款羽绒服装进粗麻布口袋，用细麻绳死死勒在二八大杠的后座上，跨上车就往县城蹬。

梁国栋前几天刚订了一百五十件，工期卡得死紧，只能先赶出这一批送过去，让他先铺到柜台上试个水。

去县城的路全是烂土路，前一天化的雪水被夜里的寒风一冻，结了层亮得晃眼的冰壳，车轱辘一压上去就往旁边溜，像头不肯听话的野驴。

他隔不了几十米就得跳下来推车，纳得硬邦邦的千层底靴蹭着冰碴子，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等蹭到百货商店后门，冷风顺着汗湿的衣缝往里一钻，他当场就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寒颤。

柜台后头，梁国栋正跟两个售货员嗑瓜子，门牙上有个常年嗑瓜子磨出来的小豁口，嗑一颗就用大拇指蹭一下门牙，瓜子皮吐了满满一地。

看见何清扛着麻袋进来，他眼皮都没抬全，懒洋洋拖长了调子：“哟，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得等开了春再送货呢。”

说完他不满意的看着两个麻袋：“就这几件？”

“先试销。”何清把麻袋往地上一放，解开绳结，先掏出件黑的，再是藏青的，最后拎出几件艳红的，在昏暗的店堂里亮得扎眼，“统共十二件，你挑显眼的地方挂。”

梁国栋捏着那件黑的摸了摸，手指头一按，软乎乎的绒陷下去，手一松又立马弹了回来。

他啧了一声，眉头皱起来：“三十八块钱一件？快赶上半一件呢子大衣了。就这轻飘飘的玩意儿，能卖出去？”

何清没接话，踩着柜台边的木凳子，把十二件衣服一件一件挂在了正对店门的横杆上，又从兜里掏出提前写好的硬纸板，用图钉按在旁边。

硬纸板上是硬邦邦的楷体，跟他人一样板正：新式保暖服，轻便又保暖，三十八元。

“卖不出去，我原封不动拉走，不让你公司亏钱。”他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吧。”梁国栋把最后一颗瓜子仁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给旁边的售货员使了个眼色，让她看着点别让人摸脏了，“反正你这人邪性，做的衣裳也邪性，之前那衬衫啥的谁都不看好，结果卖疯了。指不定这玩意儿也能爆。”

何清没跟他多扯，转身就出了店门，跨上车往村里赶。

风卷着雪粒子砸下来，像有人端着筛子往人脸上倒盐，打在脸上生疼。

他蹬得飞快，脑子里全是裁布的尺寸、剩下的一百三十八件的工期，还有梁国栋反复叮嘱的，不能耽误了交货时间。

县城中学的语文老师刘建军，正顶着风往学校蹬车。

他身上裹着媳妇用旧棉花弹的厚棉袄，里头套了两件棉袄，再往里是件毛衣，里三层外三层捆得像个端午粽子，胳膊弯都打不过来，车把歪了都掰不回来，只能顺着风往路边滑。

好不容易蹭到校门，他捏闸的手指头冻得完全不听使唤，捏了三下才捏住，车轱辘蹭着门柱滑出去半米，差点整个人栽下来。

看门的李大爷探出头来笑：“刘老师，今天这是跟自行车较劲呢？”

刘建军臊得脸通红，比冻的还红，只能尴尬地笑了笑，推着车进了校门。

进了办公室，煤炉子烧得旺，壶里的水滋滋冒白汽，他眼镜片瞬间糊了一层雾。

冬天穿的棉袄太厚，胳膊会不方便，抬手写字什么的都费劲；穿个薄的吧，办公室窗户又漏风，不一会儿就得冻的打哆嗦。

最后刘建国还是脱了一件棉袄。

“刘老师，”同办公室的张大姐正往炉子里添煤，火星子溅起来，她笑着拍了拍他的棉袄，“你这身上，跟背了两床棉被似的，上课写板书，胳膊抬得起来吗？”

“没法子。”刘建军搓着冻得发红的手，指关节都僵了，“不穿厚点，骑车二十分钟，人能冻成冰棍。穿太厚了，写半黑板板书，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学生都偷偷笑我写的字跟蚯蚓爬似的，只能穿一个厚点的一个薄点的了。”

中午放学，他去百货商店买肥皂，本来低着头走，脑子里还盘着下午要讲的《岳阳楼记》，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了柜台正中央那几件蓬蓬松松的黑衣服。

像刚发好的白面馒头，又像吹足了气的猪尿泡，鼓鼓囊囊的，却看着一点不沉。

不知怎么，他就叫售货员拿过来给他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