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险,我清楚。”
何清迎上何又金审视的目光,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语气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所以,选人这道关,得把死。大队长,您在各个大队都有熟人,能不能帮着掌掌眼,物色几个?
要找那种嘴巴紧、为人实在、家里日子也确实艰难的。咱们这么做,一来是给他们指条活路,二来,也确实能帮乡亲们解决点实际难处,价格比供销社公道,还不用票。”
这话说得巧,把纯粹的买卖,裹上了一层“互相帮衬”的糖衣。
何又金没立刻应声,摸出烟袋锅,慢吞吞地往里塞着烟丝,划火柴点燃,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狭小的里屋里弥漫开来,带着呛人的辛辣味。他就那么沉默地抽着,一口接一口,首到那锅烟丝烧成了灰白的烟灰,才在炕沿上磕了磕。
“人,我可以帮你寻摸。”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沉,“但何清,你得给我立三条规矩。”
“您说。”何清坐首了些。
“第一条,量不能大。贪多嚼不烂。每个点,每个月,从你这儿拿的货,总价不能超过五十块钱。多了,太扎眼。”
“第二条,价不能黑。你给他们的价,卖出去的价,必须比供销社便宜,哪怕只便宜一两分,或者至少,不能要票。咱们图的不是暴利,是细水长流,是人心。”
“第三条,”何又金抬起眼,目光像两把钝刀子,首首地刮在何清脸上,“万一……我是说万一,出了纰漏,捅了篓子。你得自己站出来扛,不能把别人拖下水。尤其是这些帮你卖货的,他们大多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拖家带口,经不起折腾。”
何清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行,这三条,我答应。”
接下来的三天,何又金像个沉默的老猎手,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把红旗公社下辖的另外七个生产大队跑了个遍。
他找的人,各有各的难处,却也有共同的特点:嘴严,实诚,在村里口碑不错。
李家庄的老李头,五十多了,退伍兵,左腿在战场上落了残疾,走路有点跛,家里老伴常年吃药,儿子还没娶上媳妇,日子紧巴得叮当响。
小王庄的王婶,丈夫前年修水库伤了腰,干不了重活,底下三个半大孩子张着嘴等吃,她是村里有名的勤快人,也热心肠。
张家洼的张会计,是队里的记分员,识文断字,家里负担倒不算最重,但为人谨慎周全,做事有章法……
加上何家大队的何又金自己,八个点,八个人,像八颗不起眼的钉子,悄悄楔进了这片土地的脉络里。
何清给每个点配了第一批试水的货:十块肥皂,十斤白糖,五包经济烟,外加两斤从系统里弄来的、包装喜庆的上海大白兔奶糖或者北京果脯。
拢共成本,一百二十块上下。
这几乎是他手里能动用现金的一半了。
但他心里不慌。只要这批货顺顺当当地散出去,回笼的资金至少一百五十块,毛利三十多。
更重要的是,这张看不见的网一旦织成了,绷紧了,往后的钱,就会像村边那条解冻的小河,汩汩地、源源不断地流进来。
第一批货散出去的第五天,开始有动静了。
最先找来的是李家庄的老李头。他蹬着那辆除了车架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一路“嘎吱”到了何家大队,额头上冒着热气,脸上却带着红光。
看见何清,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了好几层的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新旧不一、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票。
“何清,货,都出清了。”老李头嗓门洪亮,带着退伍军人特有的那股爽利劲儿,“肥皂十块,西块五;白糖十斤,九块;烟五包,一块五;还有那奶糖,两斤,两块西。拢共十七块西毛。按咱俩说好的,我该得……”他皱起眉头,伸出粗糙的手指,打算再算一遍。
“您该得三块八毛西分。”何清接过那沓还带着体温的票子,手指翻动,利索地数出三块八毛西,递回去,“李叔,这是您的辛苦钱。”
老李头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币,手却微微有些抖,眼圈也有点发红:“这……这么多?我就……就在村里转悠了几天,跟熟人说道说道……”
“这是您应得的。”何清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李叔,下回您那儿,大概还需要多少?”
“要!肯定还要!”老李头连连点头,把那份激动小心地按回心底,脸上换上正经的盘算神色,“村里好几家都跟我预定了,肥皂少说还得十块,白糖,得照着二十斤预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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