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石头

何清心里彻底明白了。

不是什么私人恩怨，是赤裸裸的政绩竞争，是面子问题。

他这块“石头”，硌着马主任的“政绩之路”了。

“那工商局那边……”何清继续问。

“马主任有个表侄，”王会计把烟头在柜台边一个铁皮罐子里摁灭，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就在县工商局里头，当个股长。打声招呼的事，不难办。”

话说到这个份上，一切都很清楚了。

不是什么正经执法，是打了招呼的“特别关照”。

何清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供销社简陋的货架和积着灰尘的算盘上扫过，最后重新落回王会计脸上。

“王会计，您在这公社，经手账目少说也有二十年了吧？那账本摞起来，怕是比人都高了。”

王会计眼皮猛地一跳，镜片后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像被针扎了一下：“何清，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何清语气依旧平静，像在聊家常，“我就是忽然想到，马主任这么急吼吼地要查我，揪着我不放，会不会是……他自己心里也有点什么不太干净的东西，急着想找点什么别的事，把大家的视线给转移开？”

两人之间隔着柜台，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只有外面街上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遥远而模糊。

王会计盯着何清，看了足足有十来秒钟。

然后，他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声响，像是清了清嗓子，又像是叹了口气。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低得何清必须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公社前年修那条东干渠，县里统共拨下来五千块钱专款。账面上，每一笔支出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当时买的那批水泥、砂石、还有请工的费用……市价是多少，实际入账的价，又是多少？”

他没说具体数字，只是伸出三根手指，在油腻的柜台面上，极轻地敲了三下。

何清心里一震，像有块冰砸进了胃里。虚报材料价格，吃工程回扣，这在哪个年代都是要命的事。

五千块的工程款，虚高三成，那就是一千五百块的窟窿！

1980年，一千五百块是什么概念？够一个普通家庭舒舒服服过好几年，也够把马主任这样的人，送进去蹲上好一阵子。

“这话，”王会计首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疏离的平静，仿佛刚才那段话从未发生过，“我就说这么一遍。出了这个门，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也赶紧走吧。”

“多谢王会计。”何清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供销社。

站在供销社门口，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尘土和附近食堂飘来的淡淡油烟味。

这个信息，分量足够重。

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寒光闪闪。

能用。

但怎么用，是个大学问。

他手里没有任何纸质证据，王会计刚才那几句话，出了门就不会认账，更不可能站出来作证。

首接捅出去，搞不好打不着狐狸反惹一身骚，马主任反咬一口说他诬告，麻烦更大。

但，有这个信息在手，就像握住了一张牌。一张能让马主任忌惮，让他不敢把事情做绝的牌。

关键是怎么把这张牌，打在最合适的时机，打出最大的威慑力。

下午，何清去了趟公社大院。

马主任那间办公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隔壁文书室的年轻文书探出头来：“何清？找马主任？他不在，一早就去县里开会了，关于座谈会的。”

“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那可没准，会开完了可能还有别的事，怎么也得傍晚了吧。”

何清点点头，转身要走。

文书又叫住他，脸上表情有点微妙：“对了，马主任临走前交代了，让你明天上午过来一趟，他‘有事’要找你谈。”

明天上午。

何清心里冷笑一声。

时间卡得真准，就在工商局要来“查处”的前一天。

这是要先敲打他，给他下最后通牒，让他自己“识相”点，主动把摊子收了，省得后天真动起手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语气平淡。

走出公社大院，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己经偏西，但离傍晚还有一段时间。

他得在明天见马主任之前，手里再多攥点东西。

光靠王会计那几句没凭没据的话，威慑力可能还不够。

回到铺子，他把那十一份用工登记表又拿出来，一份份仔细看过，在每份后面，都用简练的语言补充了几句说明，点出这个人的家庭困难、外出意愿的强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