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郑科长

楼道里阴凉，混合着来苏水和陈年灰尘的味道。

左手边墙上钉着块木牌，写着各科室分布：一楼挂号收费，二楼检验科，三楼行政办公。

出口检验科在三楼。

楼梯是水泥的，磨得发亮，踩上去脚步声很响。

何清一层一层往上走，心跳比平时快了些，每走一步他都在脑子里过一遍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

三楼走廊比楼下安静。

左手边并排几扇门，门上钉着白底红字的牌子：科长室、检验一科、检验二科、资料室。

科长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和人说话的声音。

何清在门口站了两秒，抬起手，敲了三下。

“进来。”

推开门，屋里烟雾缭绕。一张深褐色办公桌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圆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副黑框眼镜，正拿着电话筒说话。看见何清，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等一等。

这就是郑有德，郑科长。

何清轻轻带上门，站在门边等着。目光迅速扫过办公室。

靠墙一排铁皮柜，柜门锁着；窗台上两盆半死不活的吊兰；办公桌上堆着文件、表格、一个大茶缸子，还有一盒打开的大前门香烟。

郑有德对着电话嗯嗯啊啊了几声，最后说“知道了知道了，就这样吧”，啪地挂了电话。

他摘下眼镜，用桌上的绒布擦了擦，重新戴上，这才正眼看向何清。

“你是？”

“郑科长好，我叫何清，从洛云县来的。”何清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平稳，“想咨询一下出口农副产品的检验手续。”

“洛云县？”郑有德上下打量他，目光在那身中山装上停了一瞬，“哪个单位的？”

“挂靠在红旗公社，搞劳务信息和土产购销。”何清从包里拿出那份盖着红章的证明，双手递过去，“这是公社的挂靠证明。”

郑有德接过去，扫了一眼，放在桌上。“土产购销？什么东西？”

“主要是香菇、木耳这类山货，想试着出口。”

“出口？”郑有德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敲着桌面，“小伙子，你知道出口检验什么标准吗？不是随便收点山货就能出的。”

“知道。”何清说，“所以先来请教。带了些样品，您能不能帮忙看看，够不够格？”

他从包里掏出那两个白纱布包，打开，轻轻放在办公桌一角。

郑有德瞟了一眼，没动，但眼神顿了顿。那几朵香菇确实品相好，菇形圆整，肉厚，颜色正。木耳也是乌黑发亮，没有杂质。

“样品看着还行。”郑有德说，“但检验不是光看品相。含水率、杂质率、农残，这些都得测。测出来不合格，照样出不了。”

“明白。”何清点头，“所以想请教您，正式检验要走什么流程？大概需要多久？需要准备哪些材料？”

郑有德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先填申请表，交到一楼办公室，排号。排到了，检验员去抽检。抽检合格，出报告，我签字，盖章。时间嘛……不好说，现在申请的多，起码半个月起。”

半个月。

何清心里算了算介绍信上的截止日期，脸上不动声色。“郑科长，我们这批货量不大，主要是试试路子。能不能麻烦您指点指点，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流程稍微快一点？当然，该交的费用我们一分不少。”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

何清没再追问。

他从包里拿出那盒蜂王浆，还有那几包万金油和红糖，放在办公桌另一角，语气自然地说：“初次见面，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听朋友说这个蜂王浆不错，对长期吃药的人有好处，就顺便带了点。还有几样小东西，给下面跑腿的同志分分，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郑有德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你这是干什么？”他声音沉了沉，“来办事就办事，带什么东西？”

“不是送礼。”何清说得坦然，“就是人情往来。我那边山里人，不懂大城市规矩，只知道上门麻烦人，不能空着手。郑科长要是不收，我这心里反倒不踏实。”

郑有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丝意外的欣赏？

“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郑有德眉毛动了动，“自己跑深圳来做生意？”

“跟着政策走。”何清说，“上面不是鼓励搞活经济吗？就试试。”

郑有德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确实存在。

他摇了摇头，把烟盒往何清面前推了推：“抽不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