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好个屁

林峰拎着绑好腿的小母鸡，专挑村里背阴的小道走。北方寒风带着料峭的劲，刮得人脸颊发紧，他却把脚步放得飞快，刻意绕开了村口那棵老槐树——那里永远聚着扎堆唠嗑的婶子大娘，手里纳着鞋底，眼睛却能把路过的人从头到脚打量个遍。

村里人总是热情的，只要遇上他，十有八九要拉住他搭两句话，前两句还夸他懂事能干，后三句准要绕到他哥哥身上。前院的王婶总爱拉着他的胳膊叹着气说：“你哥这身子骨，真是可怜，好好个小哥儿，成日和汤药作伴，以后可怎么办哦。”旁边的人便跟着附和，眼神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啧啧咂舌：“也是命苦，爹娘走得早，兄弟俩就这么熬着。”

林峰不爱听，他一点都不觉得哥哥可怜，在他心里，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人——是会把上门抢地的二叔骂走，给他保住了家的人；是教他读书写字，跟他说好多闻所未闻的新奇事，教他怎么跟镇上的生意人打交道的人；是在放弃嫁人的时候，硬生生把他从绝境里拉出来，给了他一个真正安稳的家的人。

那些人眼里的同情、好奇，甚至藏在话里的八卦，像细针似的扎人，看得他浑身不舒服。日子久了，他便习惯了避着人走，除了真心待他的里正爷爷、隔壁帮过他们的那几家，轻易不跟村里人多搭话。

他攥着绑鸡的草绳，把扑腾的小母鸡往怀里拢了拢，低着头快步穿过小路，连头都不抬一下。

手里这只鲜嫩的小母鸡，是里正爷爷特意给他挑的。他早上刚到里正家，说明是买给病后初愈的哥哥补身子，里正便领着他去了后院的鸡圈，蹲在地上扒着鸡圈门挑了小半刻，拎出这只最精神的母鸡，笑着说：“这只刚开窝，肉嫩油少，炖汤最补身子，我们小峰真是懂事，知道疼哥哥了。”算账的时候，里正非要给他抹零，三十文的鸡，只让他给二十文。

林峰攥着兜里早就数好的铜钱，脑子里瞬间想起哥哥说过的话——对我们真心好的人，不能让人家吃亏。当初改户口、佃家里的地，全是里正爷爷跑前跑后出的力，平日里也总照拂他们兄弟俩，他怎么能占老人家的便宜？

他硬是把三十文铜钱一分不少地塞到里正手里，怎么推都不肯收回去，首到里正无奈地收下，笑着拍他的头夸他长大了、有担当了，才拎着鸡往家走。

路上的风一吹，他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天清晨被窝里，哥哥漫不经心问的那句话。

那天的晨光透过窗纸，暖融融地落在哥哥的发顶，哥哥指尖轻轻揉着他的头发，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慢悠悠地问他：「说起来，小峰，你有没有感觉哥哪里不一样了？」

哥哥当然不一样了。

从哥哥冷着脸赶走二叔那天起，就越发的不一样了。聪明，冷静，有主意，以前他根本不敢想，这些词能用来形容哥哥。明明该是他这个男丁护着哥哥，可现在，全是哥哥在护着他，给他遮风挡雨，给他一个家。他也早就发现，哥哥的习惯、说话的方式、懂的东西，和以前全不一样了。

他也清楚的知道，哥哥，可能不是哥哥了，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

可他不能说，更不敢捅破这层窗户纸。他怕一问，这个给了他家、给了他温暖、唯一不肯丢下他的哥哥，就会像一阵风似的，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了。他只能牢牢拽紧这层血缘关系，装成什么都没看出来的傻小子，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守一辈子。

也不知道那天他红着眼眶，说的那番“哥哥长大了、变厉害了，是我没用，本该是我护着哥哥”的话，到底糊弄过去没有。好在哥哥后来再也没提过这茬，他悬了好几天的心才慢慢放了下来，可总还是忍不住在独处的时候翻来覆去地想，生怕自己哪里露了马脚。

刚推开自家院门，他就看见林瑜裹着厚厚的毯子，靠在堂屋门槛的摇椅上晒太阳。怀里抱着个灌了热水的汤婆子，苍白的脸颊被阳光晒出了一点淡淡的血色，整个人懒洋洋的，像只嗮阳阳的小猫。

听见动静，林瑜抬眼望过来，目光刚落在他手里扑腾的小母鸡上，脸上浅浅的笑意瞬间僵住，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眉头拧成了一团，甚至下意识地往毯子里缩了缩，抬手扶住了额头，一脸的生无可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