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加热

六月十八日——晚上九点。

沈辞坐在程砚的公寓里——沙发上，盘着腿，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蜂蜜肉桂的。和上次一模一样，程砚的配方，蜂蜜两勺——肉桂粉一小撮，牛奶不能煮开，只能加热到杯壁微烫，大概六十五度。

他己经学会了不再问“你什么时候煮的”——因为答案永远是“你按门铃的时候”。

程砚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枕，靠枕是灰色的，方形的——像一个沉默的第三者，占着一个不大不小的位置。

沈辞的手机里——苏惊白的朋友圈截图，还亮着，他己经看了至少二十遍——“早安。以后的每一个早上。”——配图是两碗粥，两双筷子，一碟酱菜，一盘饵丝，阳光切过桌面，金色的。

“你看了几遍了？”程砚问，他的声音是平的，像所有不带感彩的陈述句，但沈辞己经学会了在这种平里，找出微妙的起伏——这句话的尾音，往上抬了0.5度，那是程砚在问一个他己经知道答案但还是想确认的问题。

“第二十三遍。”

“你的手机电量只剩12%了。”

“关你什么事。”

“你的充电线在你外套左口袋里。”

沈辞低头看了一眼——果然——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充电线塞进去的，但程砚知道。程砚总是知道这些，他知道沈辞的充电线在哪里，知道沈辞喝牛奶的最佳温度，知道沈辞的外套挂第三个挂钩，知道他的伞永远忘在门口，

“你是不是对我也建了一个数据库？”

程砚看了他一眼——“什么数据库？”

“苏惊白说——陆沉渊对他建了一个数据库，记住他说的所有话，记住他什么时候想吃什么，我觉得你也是。”

程砚没有回答——他端起了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茶，绿茶——不加糖，他的饮品和沈辞的永远是两个极端，一个甜的，一个苦的，摆在一起，像两个人。

“你不回答——就是默认了。”沈辞说。

“我没有建数据库，数据库需要结构化存储，我记你的东西，不是结构化的，是——”

他停了一下。

沈辞等着。

“——散装的，想到了，就记了，没有分类，没有索引，也没有查找功能，只是——在脑子里，堆着。”

沈辞看着他——程砚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看杯子，看窗户，看地板，看任何不是人的东西，但他的耳朵。在灯光下，微微红了一层，不明显——但沈辞的观察力不差，他看到了，他每次都看到。

“程砚——你那个散装的记忆里，有没有，关于我的——让你自己都觉得奇怪的东西？”

“什么叫奇怪？”

“就是——你觉得不应该记住——但是记住了的。”

程砚的手——在杯子上——停了，茶面上有一片茶叶，在旋转——慢慢地，像一个小小的指南针，在找方向。

“你左手无名指的指甲，比其他手指的短，因为你弹吉他，只有无名指会碰到弦，所以你习惯性地啃那根手指的指甲。”

沈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无名指——指甲确实比其他西根短，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习惯被人注意到了，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意识到了这件事。

“这算奇怪吗？”沈辞问。

“算——因为我不应该看你的手这么仔细。”

沈辞的心——跳了一拍，不是那种被吓到的跳，是那种，在一个你以为很安全的距离，突然发现对方比你以为的，近了很多。近到能看清你的指甲。

他放下了手机，把牛奶放在了茶几上，然后他做了一件他犹豫了很久的事，他把那个灰色的靠枕，拿起来——扔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两个人之间——没有了靠枕，距离从0.5米变成了0.3米，不多——但少了一个第三者。

程砚的身体——没有动，没有往后靠，也没有往前倾，他只是，保持了那个距离，像在说“你过来了，我不走”。

沈辞没有再往前——他只是坐着，牛奶还是温的，窗外的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像五线谱，但没有音符，等着有人来写。

“程砚。”

“嗯。”

“我——不只是因为牛奶好喝——才来你这儿的。”

“我知道。”

“你知道？”

“蜂蜜肉桂热牛奶——任何一家便利店的微波炉都能做到——你不需要跑到我这里来喝。”

沈辞的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那根比别的指甲短的手指。他想，这个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都记住了，那他。还有什么理由，不把剩下的那些话，也说出来。

但今天——他没有说，他觉得，还不到时候，就像那杯牛奶，还是温的，不烫，不凉——是刚好的温度，在这个温度里，先坐一会儿，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