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情竇

童汐焰一番話，無異於平地起驚雷。

方睿凡臉色煞白，顯然沒料到會有這種情況出現，什麽也沒說，灰溜溜地回座位吃飯。

“What the Fuck……”其他同學也一副活見鬼的表情，但到底是忍住了，沒敢當著童汐焰的面議論。

喬穎失了面子，對林熾頗有怨言，下午上課時還跟韓舒怡嘟囔：“她為什麽不直說呀，藏藏掖掖有意思麽？”

韓舒怡沒心思滑雪，跟教練請假說身體不舒服，提前回房休息。

這時，有關林熾和童汐焰的消息已經在微信群裡瘋傳。

——臥槽，林熾居然是童汐焰妹妹？！

——村裡剛通網，誰能科普一下？

——一個爹不同的媽是吧？貴圈真亂啊。

——童汐焰後媽是什麽來頭?？網上搜不到……

——林熾就在我隔壁班，超美一妹子，平時挺低調的。

——什麽時候的事？童汐焰從沒提起過啊！！

——迷之轉校生和多金校草啊……神奇的組合......

高中部千人總群，各種消息滿天飛。

童汐焰一言不發，就這麽放任他們八卦。

不像他的風格。

他的家族顯赫而複雜，坐擁龐大資產，他又是現任掌門人童允武的獨子，自然惹得周圍同學對他更加好奇。

以往，除了韓舒怡他們幾個，他從不向其他人透露家庭情況。

韓舒怡躺在床上，心裡有種難以言喻的滋味。

如果當時及時製止喬穎，童汐焰也就不會多此一舉。

五點過後，林熾結束訓練回到房間，臉頰凍得泛紅，一頭栽倒在床上。

韓舒怡隨口一問：“晚上泡不泡溫泉呀？”

林熾沒回答，翻個身，目光灼灼地看過來：“韓舒怡，喬穎和你說過我什麽嗎？”

韓舒怡一愣神，下意識地攥緊手機：“沒有誒。”

“哦。”

林熾打了個哈欠，表情平淡如水，濃密的睫毛微微翹起，像絨絨的扇子，每眨眼一下就刷到她心裡。

韓舒怡猶豫片刻，說：“我今天都懵了，不懂喬穎為什麽這樣說你。她這人就是大小姐脾氣。你倆沒過節吧？”

“我都不記得跟她說過話。”

“你是我同桌，喬穎是我老相識。兩個朋友我都不想得罪，所以……你別生我氣，回頭我勸勸她。”

“沒事。我也不想你為難。”

明明受到那麽猛烈的言語攻擊，她卻很快振作起來。是已經習慣了？還是有童汐焰給她撐腰的緣故？

韓舒怡心裡泛起一陣莫名的苦澀。

“汐焰終於承認你是妹妹了……真好。”

沉默半晌。

林熾蜷起身子，雙手抱著膝蓋：“我對他改觀了。以前覺得他這人比較難相處，沒想到挺有正義感的。他一直都是這樣嗎？”

韓舒怡不禁揚起微笑：“汐焰小時候是孩子王，調皮搗蛋，但絕不欺負女孩。班裡有男孩把女孩惹哭，汐焰還會教訓他們。所以我爸很放心我和他做朋友。”

“只是朋友嗎？我以為你喜歡我哥。”

韓舒怡的臉刷地紅了，支支吾吾說你為什麽這麽想。

林熾說因為你很關注童汐焰呀，經常和我提起他，我大概能猜出來。

韓舒怡歎了口氣：“但是……他可能隻把我當成好朋友。”

“我哥屬於鋼鐵直男類型吧，平時沒見他對異性有什麽興趣。你最好明說。”

韓舒怡點頭表示讚同。

“要不，我幫你約他出來？”

韓舒怡像石頭般僵住，手機從指間滑落，卻無暇顧及：“誒？為什麽？”

林熾的表情也懵：“為什麽不？兩個人獨處才能增進感情吧。 ”

韓舒怡別過臉。一種莫名的負面情緒猛然佔據她的心神，如沸水般翻滾，燙得她煩躁不安。

“不需要……謝謝。”

她想問的不是這個。

而是——

為什麽你會覺得我需要你幫忙？

是我先認識他的。

不需要你替我傳話。

我可以自己約他。

……

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上童汐焰的呢？

應該是四年前。

童叔叔邀請全班同學和家長，在自家酒店給童汐焰舉辦隆重的十二歲生日宴。

宴會上，童叔叔身邊破天荒多了一個女伴。

韓舒怡認得她，是個明星，演過幾部大火的影視劇，氣質和過世的童阿姨完全兩個極端。

童阿姨端莊文雅，而她像帶刺的玫瑰，豔麗張揚。

韓舒怡天真地問父母：“她是童叔叔的女朋友嗎？”

韓沐陽不吭聲，神色染上一抹憂鬱；宋朝琴用眼神示意她閉嘴。

韓舒怡自覺無趣，環顧四周，終於在人群中裡捕捉到壽星的身影。

童汐焰靠在窗邊，穿著BAPE鯊魚迷彩夾克，雙手插兜，嘴裡嚼著類似口香糖的東西，神情寡淡。

歐式水晶燈像太陽神的傑作，悠揚的薩克斯樂曲在室內流淌。

紳士淑女微笑寒暄，酒杯輕碰。

比起生日宴，更像是大人們的社交場。

他冷眼旁觀這一切，鼓起腮幫，吐出泡泡。

她心頭一動，還沒想好說些什麽，身體就不聽使喚地要去找他。

這時，耳邊傳來幾個賓客的低聲議論：

“……童家也很看好大健康產業，湖區那邊的高級養老院已經在建了。”

“童總年輕有為啊。”

“嘖嘖，這不又換新女友了。沒想到xx能搭上童總。”

“聽說都交往一段時間啦。女方放話說婚後就息影退圈！”

……

韓舒怡微微愣神，隨後朝角落的童汐焰跑去。

媽媽宋朝琴喊她，她置若罔聞。

她來到童汐焰面前，拍他的肩膀。

童汐焰抬起眼皮，眼中有淡紅的血絲。

明面上他是今天的主角，實際上所有人都在八卦他爸和和女明星。

他像一抹被遺忘的黑色調，安靜地隱匿在角落裡。

韓舒怡說這裡好無聊，咱們出去轉轉吧。

童汐焰瞥一眼人群：“你等會兒。”隨即抓起桌上的煙灰缸，貓著腰朝大廳中央溜去。

“你幹嘛？”韓舒怡下意識跟上他。

“噓——”他比了個安靜的手勢。

韓舒怡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童允武和女星此刻正在走廊那邊和賓客聊天，還沒有過來吃飯的意思。

童汐焰蹲在主桌邊，讓她數三下。

韓舒怡問這是什麽遊戲？

童汐焰催她趕緊。

韓舒怡不明所以，輕聲數道：“一、二、三……”

喊到“三”時，童汐焰掀開桌上的砂鍋，將煙灰全撒進去，快速蓋上蓋子！

一番操作快如閃電，行雲流水。

韓舒怡驚得目瞪口呆，心怦怦直跳：“你瘋了嗎，這是你爸的位置……！”

“別聲張，咱倆可是共犯。”他藏起煙灰缸，嘴角露出得逞的笑意。

拿他沒轍。

不動聲色報復親爸，還理直氣壯拉她做墊背，她的規矩和教養在他面前一敗塗地，對同齡男生毫無波瀾的心被他搞得方寸大亂。

晚上回家後，韓舒怡的臉頰是滾燙的，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最終從枕頭下抽出帶鎖的日記本，打開，記錄下自己這個三好學生第一次整人的經歷。

十二歲，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

……

喬穎對聯誼會躍躍欲試，陸續往微信群拉了十幾個人。

周五她在群裡@所有人——

來自濱國和永嘉的俊男靚女們，晚上八點在木野酒店頂層酒吧，不見不散！

喬穎心裡膈應，一開始沒拉童汐焰入群，但架不住幾個永嘉的在群裡嚷嚷“說好的混血帥哥呢？”隻好默默把童汐焰拉進來。

這種場合不能缺少他，就像太陽系不能缺少太陽。

頂層酒吧被蕭凱源包場。

韓舒怡深知童汐焰對聯誼無感，答應參加完全是賣好友一個面子。

幽暗燈光下，少男少女開懷地笑。

煙氣繚繞，深藍的夜色滴落在五顏六色的酒杯中，緩緩下沉。

冰塊在雞尾酒杯中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轉瞬間又被音樂聲掩蓋。

蕭凱源嫻熟地向濱國人做自我介紹，而永嘉女生則對童汐焰虎視眈眈。

他獨自坐在吧台前看手機，黑色寬松衛衣搭配束腿工裝褲，長腿交疊著，淺灰椰子鞋揚起好看的弧度。

漆黑的發扎在腦後，露出清晰鋒利的下頜線條。眉眼深邃硬朗，耳釘銀光閃爍。

很潮，很帥，和周圍人完全不是一個畫風。

一雙雙熱切的視線有意無意地瞥向他，他不理會，像黑白默片的男主角，任周圍熙熙攘攘，本人巋然不動。

韓舒怡醉翁之意不在酒，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

她看見有女生湊上前和童汐焰搭話，不到兩分鍾便訕訕離去，笑臉全無。

她看見蕭凱源拍童汐焰肩膀，遞上一根煙，他勾起嘴角，搖了搖頭。

越看越心動。

韓舒怡來到洗手間照鏡子。

她特意化了淡妝，眉眼間透著清新靈動。

她深深吸氣，在心裡默念一遍邀約話術——“這裡好吵，我們一起去二樓咖啡廳坐會兒吧？”

童汐焰喜靜，肯定會答應她。

三分鍾後，韓舒怡從洗手間裡出來，卻發現吧台那邊只有蕭凱源。

她頓時有點慌，徑直走過去問：“汐焰呢？”

蕭凱源停下調酒的動作，盯著她，咧嘴一笑：“我覺得你今天特別好看。”

韓舒怡沒功夫和他開玩笑，又重複一遍。

“他說樓下好像有個畫廊，然後就出去了。”

“畫廊？”

心裡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模模糊糊地指向一個人。

韓舒怡不禁皺眉，點開微信朋友圈，從上往下翻，很快翻到林熾的最新動態。

她發了一張照片，白牆中間一幅古怪的畫像，配文：危險的遊戲。

酒店裡確實有一個畫廊，電梯按鍵旁有標注。

韓舒怡坐電梯下到十五層，順著長廊走進去。

寬闊而潔白的空間，牆壁兩邊都掛著大師名畫的複製品，給酒店增添一絲文藝氣息。可惜沒什麽人。

走過拐角，韓舒怡頓時定在原地。

映入眼簾的林熾纖細的背影。

她站在一幅色彩鮮豔的女人畫前，似乎在思索什麽，順直的長發側搭在肩上。

而童汐焰站在她身後不遠處，雙手插兜，就這麽專注地凝視她。

時間仿佛在此刻停滯。

沒有想象中的言語交流。

她看著畫，他看著她。

她往前走看下一幅，他慢悠悠地跟在後面。

室內安靜無聲，隻流淌著輕輕的呼吸。

明明是兄妹，為什麽仿佛看到一顆靈魂被另一顆靈魂吸引。是心照不宣的默契，還是若有似無的曖昧？韓舒怡猜不透，隻記得童汐焰以前逛美術館沒這麽有耐心。

…...

韓舒怡失魂落魄地回到頂層酒吧，燈光勾勒出她落寞的身影。

接過蕭凱源調的瑪格麗特，嘗了一口，味道有點酸澀。

她扶額，忍不住問蕭凱源：“你覺得愛的本質是什麽？”

蕭凱源難得一副陷入沉思的樣子，說：“是被看見。”

韓舒怡苦笑。

對啊。

愛的本質是被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