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下跪

七月末的濱城，天氣愈發酷熱，知了不知疲倦地在樹蔭間聒噪著。

蕭凱源一如既往地在燈紅酒綠中蹉跎時光。

晝夜顛倒，作息紊亂。早已過了午飯點，他才從床上爬起來，頭髮亂得像剛在草叢裡打完架。

手機一亮，童汐焰發來的消息讓他眉毛一皺。

——晚上KTV聚會，把周凌尊也叫上。

言簡意賅，火藥味撲面而來。

他愣了兩秒，背脊有點發涼，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靠。

大腦快速運轉，幾乎是在下一秒就參透了童汐焰話裡的玄機。他嘴角抽搐著，在心裡默默為周凌尊點了根蠟——兄弟，不作死就不會死啊。

他們一行人馬上要前往澳洲參加封閉式滑雪訓練，走之前照例約圈裡的哥們聚一聚。

周凌尊和他們不算一個圈的，平時也沒太多交集，如今卻被童汐焰點名……

蕭凱源心裡“咯噔”一下。

周凌尊這龜孫，真是天怒人怨啊。

童汐焰緊接著發來第二條消息，像是早就猜出他會猶豫，提前把後路堵死了：

——我知道你不好得罪他。幫我這個忙，剩下的都與你無關。

蕭凱源長歎一口氣，認命地回了個“OK。”

他能猜出其中緣由。

如果換作他是童汐焰，百分百也想教訓周凌尊。

最近，@SHIKO的裸照風波在社交平台上鬧得沸沸揚揚。幾個網紅扒皮號和白富美號陸續爆出照片，配文還煞有其事，內容統一地指向“私生活糜爛”、“作風不檢點”等等，一眼就能看出是有組織、有預謀的黑。

而這個料，最早還是蕭凱源自己刷到的。

那天晚上他剛吃完夜宵，躺在床上刷手機，看到@濱城網紅圈的最新爆料，驚得差點把嘴裡的可樂噴出來。

我去，這不就是林熾嗎？！

蕭凱源不淡定了，火速將這篇帖子轉發給童汐焰：

——你妹還好吧？怎麽裸照都被爆出來了？

那兩天童家亂成一鍋粥。“林熾勾引姑父”的八卦不知怎麽在圈子裡傳開了，宛如平地一聲驚雷，圈裡所有人都按耐不住吃瓜的心。

而童汐焰剛回濱城，既要處理家庭紛爭，還得調查全市所有酒店的入住記錄，忙得焦頭爛額。

等了好一會兒，他才收到童汐焰冷靜的辟謠：

——P的。我妹腰比她細。

蕭凱源原本緊繃的神經瞬間放松下來，但下一秒又被“腰比她細”四個字震得靈魂出竅。

“臥槽，這是怎麽看出來的？！”

他差點把手機摔了，腦仁兒疼得不行。

莫非你上手摸過麽，哥們兒？！

……

夜幕降臨，濱城的街頭霓虹閃爍。蕭凱源準點趕到皇朝KTV，手背抵著風點燃一根煙，沉了一下呼吸，推門而入。

昏暗的VIP包廂內，空氣像酒精一樣粘稠。他一進去就被哥們按在沙發上灌了兩杯，眼角掃過在場眾人，有點拿不準。

周凌尊真的會過來嗎？

來，可能會被童汐焰當場撕成碎片。不來……那也只是把處刑日延後而已。

齊鳴西點了首周董的歌，一個人舉著麥克風在那兒嗷嗷亂叫，唱到副歌部分就開始跑調。

大家都笑他糟蹋了周董，但蕭凱源笑不出來。

只見童汐焰懶洋洋地靠在卡座上，翹著二郎腿，一言不發地喝啤酒，眼裡有種蓄勢待發的暗潮洶湧。

他用沉默構建一個結界，整個人散發出猛獸伏擊獵物的危險氣息。

蕭凱源知道他在等。

曲終，齊鳴西自知無趣，丟了麥，舉杯向兄弟們敬酒。

室內正哄笑著，包廂門再次被推開。

蕭凱源下意識地抬頭，神經緊繃了一下。

……是吳昊。

自從吳昊因中飽私囊被童汐焰罷免學生會的職務後，就很少參加圈裡聚會了。

沒想到他今天不僅來了，還帶了個妞過來。

女孩衣著端莊，略施粉黛，笑意盈盈，美而不刻意，顯然是被叮囑過“今晚很重要。”

吳昊坐下來，很自然地和大家寒暄，然後舉起酒杯說：“阿焰，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朋友。她爸是國家煙草局的。”

語氣自然得像他們從未鬧掰過。

那女孩羞赧地低下頭，又忍不住偷偷打量童汐焰，眼裡的光瞬間被點亮。

童汐焰微微挑眉，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女孩，手裡那罐啤酒輕輕搖了搖。

他轉而看向吳昊，緩緩開口：“你什麽意思？”

語氣不鹹不淡，卻有一種壓迫感，仿佛冰水從後脖頸一路澆到脊梁。

吳昊的笑容僵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話，那女孩已經本能地縮了縮肩膀。

蕭凱源很清楚童汐焰心裡憋著股悶氣，此刻根本無暇理會旁枝末節。

但吳昊偏偏不懂察言觀色，笑得跟二愣子似的，哈士奇都沒他這麽不知死活。

他湊上前，語氣輕快得像在推銷保險：“你不是還單著嗎？我這朋友也是。不如你們加個聯系方式，多了解一下彼此唄。我覺得你倆各方面條件挺搭的。”

說話間，那女孩已經調出了微信二維碼，將手機遞過來，眼裡寫滿期待，像隻脖子上拴著金鏈子的波斯貓，乖巧地等待命運的頷首。

童汐焰冷哼一聲，依然面無表情。

“別跟我扯門當戶對那一套。”語氣中夾雜著一絲譏諷，“什麽老掉牙的價值觀。”

空氣驟然沉了一下。女孩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微笑瞬間失了顏色。

吳昊明顯面子有點掛不住，尷尬地笑著：“我這不是為你好嘛，阿焰。她也從小打馬球的，和你有共同話題。她爸特別欣賞你，說你是二代圈裡少有的清流……”

童汐焰靜靜地看著吳昊，深邃的眼眸像蓄了一層冰，隨後唇角揚起一抹淺淺的的弧度，像是被逗笑了。

“吳昊。”他慢悠悠地開口，“你沒必要這樣討好我。在場愛打馬球的不止我一個，讓她去找別人搭訕吧。”

語氣不重，但那種若有似無的蔑視，比直接翻臉更殺人誅心。

吳昊臉上的表情終於裂了，嘴角抽搐，徹底失了底氣：“哎，你這人怎麽這樣！”

童汐焰眉頭一皺，不耐煩地打斷他：“咱倆認識這麽多年，你怎麽還是不了解我。”

“……”

“我對所謂的門當戶對毫無興趣，未來也不打算和任何人聯姻。”

他仰頭，將手中的啤酒罐一飲而盡，連氣都沒喘一下。

包廂裡短暫安靜了一瞬，隨後喧鬧聲卷土重來，笑鬧聲、酒瓶碰撞聲、跑調的歌聲混作一團，熱烈得近乎浮誇。

童汐焰闔上眼，手肘撐著腦門，翹起的腳尖隨著音樂節奏晃動。

女孩的臉色不太好看，和吳昊交換過眼神，默默將手機放回挎包裡。

吳昊則低下頭，像是意識到自己踩進了一片冰封的湖面，無論做什麽都是自討沒趣。

……

酒過三巡，熱浪在包廂裡打著旋兒地翻騰。

蕭凱源剛搶來馬克風，嚷嚷著今兒個咱也得露一嗓子！門卻在這時被推開了。

服務員欠身讓開，周凌尊大搖大擺地走進來，神情一如既往地張揚和目中無人。

他今天穿了件花襯衫，袖子挽到胳膊肘，腕表泛著光，一進門就衝蕭凱源笑，舉起手和他擊掌：“嗨，哥們，好久不見哈。”

蕭凱源手僵在半空，腦子“嗡”地一聲。

完了，這龜孫真來了……

周凌尊壓根沒看角落，完全沒意識到有雙野狼般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

童汐焰不動聲色，姿態懶散地靠在卡座上，手一揚，將空啤酒罐丟進垃圾桶，發出清脆的聲響。

燈光流轉，音樂戛然而止，氛圍悄然起了變化。

蕭凱源敏銳地捕捉到那平靜水面下翻湧的黑色漩渦，一口酒下肚，在心裡替周凌尊捏了把汗。

兄弟，走好。

這時，童汐焰抬眼看向周凌尊，表情平靜得幾近冷漠，開口便是一句狠話——

“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從鋒刃上淌下來的冰水，滴在每個人心頭。

周凌尊臉上的笑瞬間僵住，像突然被人揍了一拳。他呆愣幾秒，眼裡閃過一絲本能的恐懼，腳步微移，下意識地想逃跑。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刹那，一道銀光從童汐焰手中亮出來！

是槍。

一把線條鋒利的格洛克從他掌心滑出，寒光劃破陰影，毫不猶豫地指向周凌尊的膝蓋！

“敢跑？信不信我廢了你的腿！”

包廂裡所有人都怔住了。熱鬧褪盡，空氣凝成了一塊巨石，死死壓著眾人的喉嚨。

周凌尊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嚇得瑟瑟發抖：“別衝動啊童汐焰……我、我他媽真沒幹什麽啊！”

那副慫樣逗得蕭凱源差點笑出聲。

他趕緊捂住嘴，心想阿焰啊，你真是不講武德，總拿模型槍嚇唬人……

“呵，什麽都沒乾？”童汐焰冷笑，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

他一步步走過去，槍口直指周凌尊的額頭。

黑洞洞的槍口穩如磐石，距離不過一拳之隔。

“私信騷擾我妹的人不是你？給她P裸照造黃謠的不是你？一百個小號、十個郵箱、四台電腦，換IP、掛VPN……但你技術太爛，服務器沒洗乾淨。我順藤摸瓜，連你家狗的照片都翻出來了——你特麽還敢嘴硬？！”

周凌尊仿佛被雷劈了一般，整張臉毫無血色，汗水一滴滴順著鬢角滑落，牙齒也在打顫。

“林熾是你妹妹？”他都破音了，“我發誓我真不知道她是你妹妹啊！要是知道……我瘋了才會招惹她啊大哥！”

他連連磕頭，額頭“砰砰”砸在地板上，語無倫次地求饒：

“是我鬼迷心竅，我混蛋，我不是人！我向你妹妹賠罪！大哥你高抬貴手，千萬別把我那段錄像爆出去……我爸一路奮鬥到這位置也不容易……求你！！”

童汐焰斜睨著他，神色沒有一絲波動。

手上的槍還在，厚重如鐵。

而他的沉默，比槍更有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