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异想天开

沈清絮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着石厅特有的阴湿气息。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能感觉到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麻。壁炉的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某种奇异的光。

她向前迈了一步。

粗糙的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这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异常清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或许，”沈清絮开口，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与这绝望氛围格格不入的冷静，“有一种方法，不需要魔法，也不需要大量石料。”

萧策言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这一次，带上了审视。

“说。”他只说了一个字。

沈清絮走到长桌旁，没有看地图，而是首接指向窗外城墙的方向：“我看到城堡后面的山崖有石灰岩，城墙下的土是粘土。我们需要木材，需要水，需要一些人力。”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试图用这个世界能理解的方式解释：“把石灰石和粘土按一定比例混合，用高温烧制，可以得到一种粉末。这种粉末遇水后会变硬，像石头一样，而且能把沙子和碎石粘合在一起。我们可以用它快速填补城墙的缺口，至少……能形成一道临时的屏障。”

话音落下，大厅里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然后，嗤笑声首先从文森特骑士的喉咙里滚出来。

“烧石头和泥巴？”他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脸上的络腮胡都在抖动，“夫人，您是在讲童话故事吗？烧出来的灰，遇水变硬？哈！那我烧一锅粥，是不是也能糊墙？”

老管家哈罗德连连摇头，脸上的皱纹因为焦急而挤在一起：“夫人啊，夫人！这、这太胡闹了！地精就要来了，您怎么能……怎么能开这种玩笑？烧制东西需要时间，需要专门的窑炉，我们什么都没有！就算烧出来了，那粉末……那粉末怎么能跟石头比？”

仓库管事也小声嘀咕：“石灰石……那是盖房子打地基用的，硬是硬，可也没听说过烧一烧就能粘东西啊……”

“女人和魔法废柴不该插手防务。”文森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愤怒，他转向萧策言，右手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地图都跳了一下，“大人！请您清醒一点！时间紧迫，每一刻都关乎生死！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这种……这种异想天开上！当务之急是组织所有能拿武器的人，死守缺口，能拖多久是多久！或者……或者集中力量，护着您从西门突围！”

“突围？”老猎户苦笑，“文森特大人，外面冰天雪地，还有狼群和不知道多少地精，我们能跑到哪里去？老人、孩子、女人怎么办？”

“那也比在这里等死强！”文森特低吼。

争吵声在大厅里炸开。文森特坚持传统防御或突围，老管家忧心忡忡地反对沈清絮的方案，其他人或沉默或附和，绝望中滋生出焦躁和相互指责。声音混杂着壁炉的噼啪声、窗外的风声，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嘈杂。

沈清絮站在原地，没有争辩。她只是看着萧策言。

萧策言紧锁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的目光在争吵的众人和沈清絮之间移动。他能看到文森特眼中的忠诚与固执，能看到老管家脸上的担忧与不信任，能看到其他人眼中的恐慌。

然后，他看向沈清絮。

这个女人，脸色依旧苍白，身形在粗糙的衣裙下显得单薄。但她站得很首，背脊没有因为那些嗤笑和质疑而弯曲半分。她的眼神……萧策言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那不是贵族小姐的娇怯，不是疯子的狂热，也不是绝望者的歇斯底里。

那是一种笃定。一种基于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坚实逻辑的笃定。平静，清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仿佛她说的不是烧石头和泥巴，而是一个经过无数次验证的、理所当然的真理。

这种眼神，他在帝都最博学的老学者眼中见过，在那些沉浸于自己领域的大匠师眼中见过。但绝不该出现在一个刚刚醒来、据说毫无魔力、被家族打发来联姻的贵族女子眼中。

荒谬感再次涌上心头。相信她？把全领地的生死，押在一个荒谬的“泥浆”构想上？

可不信她，又能怎样？死守？缺口太大，人手太少，地精数量不明，守住的希望渺茫。突围？冰天雪地，拖家带口，等于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