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周慈意跟着周仁义出门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
病人是邻村的一个中年男人,说是腰疼,躺了三天起不来床。托人带话过来,请周仁义去看看。周仁义背上药箱,带着周慈意出了门。
从细柳村到邻村,要走半个时辰。路两边是成片的庄稼地,玉米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一片。周慈意走在前头,脚步轻快,手里还拿着那本脉诀,一边走一边看。
周仁义跟在后面,也不催她。
“祖父,那个病人的腰疼,您觉得是什么病?”
周仁义说:“没看见人,不好说。”
周慈意说:“我猜是劳损。种地的人,腰疼多半是累的。”
周仁义看了她一眼。
“也有可能是寒湿。不一定。”
周慈意点点头,把这两条都记在心里。
到了那户人家,是个不大的院子,土坯墙,茅草顶,比周家那老屋还破些。一个妇人站在门口,看见他们来,连忙迎上来。
“周大夫,您可来了!我家那口子疼得不行,您快给看看!”
周仁义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周慈意跟在后面,一进门,就看见床上躺着个男人。西十来岁的样子,黑瘦黑瘦的,脸上都是褶子。他侧躺着,手捂着腰,眉头皱成一团。
屋里光线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靠墙堆着些农具,墙角结着蜘蛛网,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闷味。那男人听见动静,睁开眼睛往这边看。
周仁义在床边坐下,先问了几句。
“疼几天了?”
“三天。起不来,一使劲就疼。”
“怎么个疼法?”
“酸胀,有时候像针扎。”
“腿麻不麻?”
“不麻。”
周仁义点点头,然后把手指搭在他手腕上。
周慈意站在旁边,等着。
周仁义把完脉,看了她一眼。
“你来摸摸。”
周慈意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
那男人本来闭着眼睛,听见这话,忽然睁开眼。他看见周慈意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起来。
“干什么?”
周慈意说:“给您把脉。”
那男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伸出来的手,脸上的表情变了。
“她?”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一点,上上下下打量着周慈意。从她头顶看到脚底,又从脚底看到头顶。
周慈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手还是伸着。
那男人忽然笑了一声。
“周大夫,您跟我开玩笑吧?”
周仁义说:“怎么了?”
那男人说:“这么个小丫头,毛都没长齐,让她给我把脉?”
周慈意的手僵在半空。
那男人又说:“她多大?十岁?十一岁?我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饭还多,让她来摸我的脉?”
周慈意张了张嘴,想说她十二了,但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那男人看着她,眼睛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周大夫,我请您来,是信得过您的医术。您带个小丫头来干什么?学艺?那也不能拿我练手啊!”
周慈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不是练手……我会把脉……”
那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你会把脉?你个小丫头片子,把过几个脉?摸过几个人?你知道什么是浮什么是沉?你知道什么是迟什么是数?”
周慈意说:“我知道。我学过。”
那男人笑声停了,盯着她。
“你学过?跟谁学的?”
周慈意说:“跟我祖父。”
那男人看了一眼周仁义,又看了看周慈意。
“行,就算你学过。那又怎么样?你这么点大,能学出什么名堂?我活了西十多年,没见过女大夫。女的能干什么?做饭,生孩子,绣花。看病?那是男人的事。”
周慈意站在原地,手慢慢放下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男人又说:“周大夫,您要是想教孙女,回家教去。别带到病人家里来。我花了钱的,不是来让人练手的。”
周仁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
“慈意,退后。”
周慈意退后两步,站在墙角。
周仁义重新把手指搭上去,开始把脉。
那男人这才安静下来,闭着眼睛,等着。
屋里很静。那妇人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只有外头树上的蝉在叫,一声一声的,吵得人心烦。
周慈意站在墙角,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祖父的手指搭在那人手腕上,看着那人闭着眼睛的脸,看着那妇人紧张的表情。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唯一不一样的,是她站在墙角,而不是祖父身边。
那句“她能懂什么”还在她耳边响着。
一遍一遍。
她想起这些日子跟着祖父出诊,给那么多人把过脉。阿桂的娘,陈婆,村里的老婆婆,还有那个发烧的孩子。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
没有人说“她懂什么”。
以上为《杏林春早》第 105 章 第105章 初次遇阻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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