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师恩

报喜的第二天，孙先生来了。

天刚亮，村口就传来车轱辘的声音。周安正在院子里劈柴，抬起头，就看见一辆马车慢慢驶过来。赶车的是孙家的长工，车板上铺着厚厚的褥子，孙先生就靠在上头。

马车后头还跟着一辆驴车，车上坐着一个人。

周安手里的斧头差点掉在地上。

“先生！”

他扔下斧头，跑过去。

孙先生己经在长工的搀扶下下了车，站在那儿，冲他笑。

“急什么？我又跑不了。”

周安跑到跟前，上下打量着他。孙先生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虽然还是瘦，但眼睛里有了光。

“先生，您怎么来了？您身子刚好……”

孙先生说：“我学生中举了，我能不来？”

他的声音还带着点沙哑，但中气足了不少。

周安眼眶红了。

“先生……”

孙先生拍拍他的肩膀。

“别站着了，扶我进去。”

周安点点头，扶着他往院子里走。孙先生走得慢，但比上回稳多了，不用走几步就喘。

周仁义从屋里出来，看见孙先生，也笑了。

“孙先生，身子大好了？”

孙先生说：“好了好了。多亏您的方子。”

周仁义摆摆手。

“是您底子好。”

两个人说笑着进了院子。

周慈意忽然拉了拉周安的袖子。

“小叔，你看。”

周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辆驴车上，一个人正往下走。青布衣裳，头发梳得光光的，低着头，走得很慢。

是孙婉。

周安愣住了。

孙婉走到院门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脸微微红着。

周安的脸也红了。

周慈意在他旁边小声说：“小叔，小婶婶来了。”

周安咳了一声，没说话。

张氏己经迎上去了，拉着孙婉的手。

“婉娘来了？快进来坐。”

孙婉低着头，轻声说：“伯母好。”

张氏笑着把她往院子里领。

孙婉跟着走，经过周安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眼睛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

周安站在那儿，忘了动。

周慈意又拉了拉他的袖子。

“小叔，你傻站着干什么？”

周安回过神来，连忙跟上去。

院子里热闹起来了。

孙先生和周仁义坐在榆树下，喝着茶，说着话。张氏拉着孙婉的手，坐在屋檐下，问她家里的情况。秀娘端了茶出来，又端了点心，忙进忙出。

唐老头和唐母站在旁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秀娘走过来，拉着唐母的手。

“娘，这是安哥儿的先生，还有他未婚妻。”

唐母点点头，小声问：“就是那个孙先生的侄女？”

秀娘说：“对。”

唐母说：“长得真好。斯斯文文的。”

秀娘笑了。

唐老头在旁边没说话，但眼睛一首往那边看。看着那个年轻人站在先生面前，恭恭敬敬的，看着那个姑娘低着头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老丈人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他笑了笑，转身进屋去了。

孙先生喝了一口茶，看着周安。

“安哥儿，过来。”

周安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孙先生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点点头。

“瘦了。但精神好。”

周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先生说：“昨天听到消息，我一高兴，病就好了大半。今早起来，觉得身上有劲了，就想着得亲自来一趟。”

他顿了顿，又说：“你是我教出来的学生里，最有出息的一个。”

周安低下头。

“先生，我……”

孙先生摆摆手。

“别说什么。你考上了，我脸上有光。”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周安。

周安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套文房西宝。笔是湖州的，墨是徽州的，纸是宣城的，砚是老坑的端砚。每一件都包得仔细，一看就是珍藏多年的东西。

周安愣住了。

“先生，这……”

孙先生说：“这是我年轻时用的。跟了我几十年了。现在给你。”

周安的手都在抖。

“先生，这太贵重了……”

孙先生说：“贵重什么？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给你用，比放在我那儿强。”

周安捧着那套文房西宝，眼眶红了。

孙先生看着他，忽然说：“安哥儿，跪下。”

周安愣了一下，然后跪下来。

孙先生伸出手，放在他头顶上。

“好好读书，好好做人。往后不管走到哪儿，别忘了本。”

周安低着头，眼泪掉下来。

“先生，学生记住了。”

孙先生的手在他头顶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

“起来吧。”

周安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孙先生看着他，笑了。

“这么大的人了，还哭。”

孙婉坐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幕。

她看见周安跪下去，看见他低着头，看见他抬手擦眼泪。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