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少年志

铁柱第一次跟着周平去镇上卖药，是六月里的事。

那天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烫。铁柱起了个大早，把周平交代的那几袋药材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捆结实了，才搬到牛车上。唐顺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忙活，眉头皱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铁柱知道爹想说什么。这些天他耳朵都听出茧子了——“种地是正经营生”“做生意不是庄稼人该干的事”“你姑父是没办法，你别学他”。他装作没听见，把牛车套好，等着周平出来。

周平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包袱，里头是秀娘准备的干粮。他看了铁柱一眼，点了点头。两个人上了牛车，慢悠悠往镇上走。

铁柱坐在车辕上，手里甩着鞭子，心里盘算着今天的事。周平上回跟他说，让他试着跟客人搭话，看看能不能摸清门道。他心里又兴奋又紧张，手心里都是汗。

到了镇上，陈记药铺的伙计帮着把药材卸下来，码在后院。陈掌柜不在，说是去县里进货了，留了个账房先生收货。账房先生姓吴，五十来岁，戴着副老花镜，把那些药材一袋一袋打开，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到一半，他拿起一根黄芩，对着光看了看，又闻了闻，眉头皱起来。

“周掌柜，这批黄芩，品相比上回差了点。”

周平走过去，接过那根黄芩看了看，也皱了眉。是差了点，晒的时候没翻匀，有几根颜色发暗。他正要说话，铁柱忽然开口了。

“吴先生，这批黄芩是晒的时候赶上阴天，多晾了两天。品相是差了点，但药效不差。您要是不放心，可以拿去试。”

吴先生抬起头，看了铁柱一眼。

“你是？”

铁柱说：“我是周掌柜的外甥，跟着学做买卖的。”

吴先生点点头，又拿起那根黄芩看了看，忽然笑了。

“小伙子，眼力不错。这批货我收了，价钱低半成。”

周平看了铁柱一眼，铁柱点点头。周平说：“行。”

从药铺出来，周平没说话，铁柱也没说话。两个人上了牛车，往回走。走到半路，周平忽然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他是嫌品相，不是嫌药效？”

铁柱说：“他看的时候，先看颜色，再看断面，最后才闻。要是嫌药效，会先闻。他先看颜色，就是嫌品相。”

周平愣了一下，看着他。

“你观察得挺细。”

铁柱说：“跟着姑父学的。”

周平没说话，嘴角弯了弯。

回到家，铁柱把这事跟唐顺说了。他以为爹会高兴，没想到唐顺的脸拉得更长了。

“你不好好种地，学这些有什么用？”

铁柱说：“爹，种地能挣几个钱？姑父种药材，一年挣的比咱们种十年粮食都多。”

唐顺说：“你姑父是种药材，不是卖药材。你是去卖，那是二道贩子，丢人。”

铁柱愣住了。

“丢人？怎么就丢人了？”

唐顺说：“庄稼人，靠的是力气吃饭。种地，种药材，都是正经营生。倒买倒卖，那是商人的事。咱们唐家世代种地，没出过商人。”

铁柱的脸涨红了。

“爹，您这话不对。姑父的药材不卖出去，烂在地里有什么用？陈掌柜不卖药，病人去哪儿抓药？卖药怎么就是丢人的事了？”

唐顺一拍桌子。

“你还敢顶嘴！”

铁柱也急了。

“我不是顶嘴，我是讲道理！”

唐顺站起来，指着他。

“讲什么道理？你才多大？你懂什么？老老实实在家种地，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铁柱还想说什么，刘氏从屋里跑出来，拉住他。

“行了行了，别跟你爹吵。他身体不好，你别气他。”

铁柱看着唐顺那张黑红的脸，看着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他转身走出院子，蹲在墙角，一句话也不说。

周慈意正在院子里晒药，听见隔壁的动静，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她看见铁柱蹲在墙角，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铁柱哥。”

铁柱没抬头，手里的树枝划拉得更快了。

周慈意低头看，地上划拉着几个字——“做生意”“种地”“凭什么”。歪歪扭扭的，划了一遍又一遍。

“你跟舅舅吵架了？”

铁柱把手里的树枝扔了，闷声说：“他说做生意丢人。”

周慈意愣了一下。

“丢人？怎么会丢人？”

铁柱说：“他说庄稼人靠力气吃饭，倒买倒卖是商人的事，丢人。”

周慈意沉默了一会儿。

“舅舅是老脑筋。”

铁柱说：“我知道。可他是我爹，我不能跟他吵。”

周慈意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铁柱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