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过礼

八月初三，黄道吉日。

天还没亮透，周平就把聘礼又清点了一遍。红绸、喜被、聘金、首饰、茶叶、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一样一样装在木箱里，用红布盖好，码在院子里。秀娘在旁边看着，手心里攥着一块帕子，攥得紧紧的。

“平哥，都齐了吗？”

周平点点头，又数了一遍。

“齐了。”

秀娘还想说什么，张氏从屋里出来了。她穿了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光光的，手里拿着个红布包。

“这是给孙家的礼。安哥儿，拿着。”

周安接过来，那布包沉甸甸的。他看了张氏一眼，张氏摆摆手，没说话。周安把布包放进箱子里，盖好红布。

周仁义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红彤彤的箱子，什么也没说。等周安收拾完了，他才开口。

“去吧。好好说，好好办。”

周安点点头。

媒人己经等在门口了，是陈婆。她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上抹了头油，亮得能照出人影来。看见周安出来，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安哥儿，走吧。孙家那边都准备好了。”

周安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周平挑着担子，后头跟着几个村里的后生，一人扛一个箱子。一行人沿着田埂往镇上走，红彤彤的箱子和担子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路上碰见下地的人，都停下脚步看。有人喊：“周家下聘了！”有人应：“看见了！好排场！”陈婆走在最前头，嗓门大得半条田埂都能听见。

“借过借过！周家给孙家下聘，别挡道！”

那些人都笑着让开路。

周安走在后头，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想起第一次见孙婉的时候，她低着头，给他倒茶。想起后来她去周家，站在榆树下，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想起她托人送来的那双鞋，鞋帮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想起那张纸条上写着的“心安处，即是家”。他心里忽然踏实了。

孙家那边也准备好了。

院门敞开着，门口扫得干干净净。孙先生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孙夫人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块帕子，眼眶红红的。

孙婉躲在屋里，隔着窗纸往外看。她看见周安走进来，穿着一件新做的青布长衫，脚步有些急，走到孙先生面前，站定了，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先生。”

孙先生点点头，没说话。

陈婆上前一步，把礼单递过去。孙先生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陈婆又让人把那些箱子抬进来，一箱一箱打开，摆在院子里。

红绸、喜被、聘金、首饰、茶叶、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一样一样，红彤彤的，喜气洋洋的。孙夫人看着那些东西，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孙先生看了她一眼，低声说：“哭什么？大喜的日子。”

孙夫人擦了擦眼睛，笑了。

“没哭。高兴。”

陈婆在旁边说：“孙先生，礼单都对了。您看还有什么要添的？”

孙先生摇摇头。

“够了。都够了。”

他看了周安一眼。

“安哥儿，进来坐。”

周安跟着他走进堂屋，两个人坐下。孙先生给他倒了茶，周安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今年新采的，清冽甘甜，喝下去满口余香。

孙先生说：“八月十八是好日子。那天来迎亲。”

周安点点头。

孙先生说：“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你们家那边，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周安摇摇头。

“都齐了。先生放心。”

孙先生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瘦了。读书别太狠，身子要紧。”

周安低下头。

“学生知道了。”

孙先生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红彤彤的箱子，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周安。

“安哥儿，婉娘交给你了。你好好待她。”

周安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先生放心。”

回程的路上，日头己经偏西了。

陈婆走在最前头，嗓门还是那么大，但周安己经听不见了。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刚才孙先生说的话，想着孙婉躲在屋里没出来的样子，想着那杯清冽甘甜的茶。

走到镇口，忽然有人叫住他。

“周举人。”

周安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路边，穿着细布长衫，手里拿着把扇子，笑眯眯的。他愣了一下，认出来了——是钱师爷。那个去周家拉拢过他的师爷，钱掌柜的同族。

周安心里一沉，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钱师爷。”

钱师爷走过来，拱了拱手。

“周举人，恭喜恭喜。听说你要成亲了？”

周安点点头。

“多谢。”

钱师爷看了看他身后那些空箱子，又看了看他，脸上的笑更深了。

“周举人年轻有为，前程远大。只是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