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天还没全黑。
母亲蹲在灶台边洗碗,周慈意坐在旁边帮忙。说是帮忙,其实就是把洗好的碗接过来,用干布擦一擦,再摞在一起。
碗还是那几个,缺了口的粗瓷碗,擦干净了摞起来,看着也没多少。
母亲的手泡在温水里,慢慢地洗着。洗得很慢,比平时慢多了。
周慈意看了她一眼。
从今天下午开始,母亲就有点不对劲。那个从北边来的病人走后,母亲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后来做晚饭的时候,她往锅里放了两次盐,第一次放了,过了一会儿又放了一次,幸好祖母发现得早,不然今晚的粥就咸得没法喝了。
“娘,”周慈意开口,“你今天怎么了?”
母亲的手顿了顿。
“什么怎么了?”
“你……”周慈意想了想,“你好像在想事情。”
母亲没说话,继续洗碗。
洗了一会儿,她忽然把碗放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在灶台边坐下来。
周慈意看着她。
母亲看着灶膛里残余的火星,那些红彤彤的小点,一闪一闪的,慢慢暗下去。
“慈意,”她开口,“你还记得逃难路上的事吗?”
周慈意愣了一下。
逃难。那好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她想了想,说:“记得一点点。”
“记得什么?”
“记得……一首在走路。”周慈意慢慢回忆,“天很冷,我走不动,爹背着我。还有,祖母给我吃了一个饼,硬的,咬不动。”
母亲听着,嘴角弯了弯。
“还有呢?”
周慈意又想了想,摇摇头。
“不记得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那时候你才五岁,”她说,“太小了,记不得也正常。”
她顿了顿,又开口:“但你外祖父外祖母他们……你应该见过的。还有你大舅,大舅妈,还有你表哥,比你大两岁,叫铁柱。”
周慈意听着这些陌生的称呼,觉得又近又远。
外祖父,外祖母,大舅,大舅妈,表哥,铁柱。
她一个都没印象。
“娘,”她问,“他们在哪儿?”
母亲没回答。
灶膛里的火星又暗下去一点,只剩几点红,在灰烬里若隐若现。
“走散了。”母亲说,声音很轻,“逃难的路上,走散了。”
周慈意往母亲身边挪了挪,挨着她。
“怎么走散的?”
母亲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慈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那时候咱们两家人一起往南走。你祖父说,人多好照应。你外祖父他们一家,咱们一家,十几口人,走在一起。”
她说着,眼睛看着那点火星,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走了好多天。有一天,走到一座山跟前,忽然冲出来一群人,拿着刀,喊着要抢东西。大家都跑,往两个方向跑。你爹背着你,拉着我,跟着你祖父他们往东跑。你外祖父他们……往西跑了。”
周慈意听着,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后来呢?”
“后来……”母亲的声音有点哑,“后来跑出去了,再回头,就看不见他们了。我等了好几天,在约好的地方等,等不到。再后来,就只能继续往南走。”
周慈意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伸出手,攥住母亲的衣角。
母亲低头看了看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时候你小,趴在你爹背上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醒了问我,姥姥姥爷呢?我说,他们去别的地方了,以后再见。”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那时候我以为,真的能再见。”
灶膛里的火星彻底暗下去了。
周围黑下来,只有天边还剩一点点暗红的光。
周慈意靠在母亲身上,感觉母亲的手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头。
“娘,”她忽然开口,“外祖父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母亲的手停了停。
“你外祖父啊,”她说,声音里好像有了一点光,“是个老实人,种了一辈子地,不会说话,就会闷头干活。你外祖母话多,爱念叨,但心好,见不得人受苦。”
周慈意在脑子里想着这两个人,但想不出来。
“还有你大舅,”母亲继续说,“大名叫唐顺,比你爹大一岁。人长得高高大大的,有力气,干活是一把好手。你大舅妈姓刘,话不多,但手巧,纳的鞋底又厚又结实。”
周慈意听着,慢慢地,好像能看到一点影子了。
“还有铁柱,”母亲说,“你表哥,比你大两岁。皮得很,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什么都干。你外祖母天天追在后面骂,他也不怕。”
母亲说着说着,嘴角弯了起来。
那是周慈意这些天见过的,母亲笑得最真心的一次。
“后来呢?”周慈意问,“后来铁柱怎么样了?”
母亲的笑容收了收。
“不知道。”她说,“都走散了,什么都不知道。”
周慈意沉默了。
以上为《杏林春早》第 14 章 第14章 母亲的念想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本章共 1680 字 · 约 4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