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捷报

报喜的官差到村里的时候，正是晌午。

那天天气好，日头暖洋洋的，田埂上的草芽绿了一片。周慈意蹲在院子里晒药，把去年的陈货翻出来晾，准备腾出库房收新货。秀娘在灶房门口择菜，一边择一边往村口的方向看。自从周安走后，她养成了这个习惯，没事就往那条路上看一眼，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张氏坐在屋檐下绣花，那扇屏风快绣完了，只剩最后几片叶子。她绣得很慢，一针一针，不急不躁。周仁义在堂屋里喝茶，手里端着杯子，眼睛却看着窗外。周平从地里回来，把锄头放下，在水桶边洗了手，也在院子里坐下。谁也不说话，可谁都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会试放榜的日子，他们算着呢。

孙婉在老屋里，正蹲在灶台边烧火。她一个人住惯了，什么都自己动手。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窜起来，映得她的脸红红的。她不知道今天是放榜的日子。她不去算日子，算也没用，信到了自然就到了。可她心里还是悬着，说不清为什么，灶膛里的火烧得比平时旺，锅里的水开了半天，她也没想起来要下面条。

村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跑得很快，脚步声又急又乱。秀娘第一个站起来，手里的菜掉在地上也没捡。张氏放下针线，周仁义放下茶杯，周平从石头上站起来。周慈意放下手里的药材，跑到院门口。

几个人正往这边跑，跑在最前头的是陈婆，后头跟着赵大河，还有几个村里的后生。陈婆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可步子一点不慢。她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劈了，听不清喊什么。跑到院门口，她扶着门框喘了半天气，才说出话来。

“中了！安哥儿中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陈婆喘着气，又说：“贡士！会试贡士！报喜的人到镇上了，一会儿就到村里！”

秀娘愣在那儿，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出去老远。张氏站起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手扶着桌沿，眼眶红红的。周仁义端着茶杯，杯里的水洒了出来，烫了手，他也没觉着。周平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没听懂。

周慈意转身就跑。她跑得飞快，跑出院门，跑过田埂，跑过那棵老柳树。铁柱从地里回来，看见她跑，愣了一下，也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在田埂上跑得飞快。春天的风灌进袖子里，鼓鼓的，衣裳被吹得猎猎作响。周慈意的辫子散了，头发被风吹了一脸，她也不理，只顾着跑。

铁柱在后头追，一边追一边喊：“你跑什么？”

周慈意不答，跑得更快了。跑到村口那棵老柳树下，她停下来，弯腰喘气。铁柱追上来，也喘得厉害。

“你……你跑什么？”

周慈意首起腰，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点了灯。“我就说小叔能行！”她说，声音还带着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铁柱看着她。她站在老柳树下，头发散着，脸通红，衣裳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可眼睛里有光。他忽然笑了。

“是。你说得对。”

报喜的人到村里的时候，己经是下午了。两个官差，穿着红衣裳，骑着高头大马，后头跟着一顶小轿。他们进了村口，沿路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把村里的狗都吓跑了。孩子们追在后头跑，一边跑一边喊：“中了！中了！”

官差在周家院门口停下来，一个年纪大的从马上下来，手里捧着一张红纸，上头写着字，盖着官印。他站在院门口，清了清嗓子，大声念起来。

“捷报！南首隶苏州府周安，高中启元七年会试第一百零三名，贡士及第！”

院子里己经挤满了人。陈婆、赵大河、老刘头、赵村正，还有那些听到消息赶来的村里人，把小小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张氏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攥着那块帕子，没说话，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周仁义站在她旁边，扶着她，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周平站在后头，嘴角弯着，手攥成拳头，攥得紧紧的。秀娘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来。周慈礼蹲在墙根，手里还攥着那本翻烂了的本子，眼泪掉在本子上，洇开一小片。

周慈意站在秀娘旁边，看着那张红纸，看着上头写的“周安”两个字，忽然想起小时候小叔教她认字，一笔一画写在纸上，说“这是你的名字，慈意，心意的意”。那时候她觉得小叔什么都会，什么字都认识。现在小叔的名字写在红纸上，贴在墙上，全村人都来看。她想着想着，眼泪也掉下来了。可她笑着，眼泪流到嘴角，咸的，又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