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下起来的。
周慈意被雷声惊醒的时候,听见外头哗哗的雨声,砸在屋顶的破瓦上,噼里啪啦的。有几处漏雨的地方,母亲早就放了盆罐接着,这会儿能听见水滴落进盆里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弹琴。
她翻了个身,想接着睡。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
敲得又急又重,隔着雨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周慈意一下子清醒了。
旁边的大哥也醒了,黑暗中攥了攥她的手。
父亲己经坐起来,摸黑往门口走。小叔也起来了,跟在后头。祖父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谁?”
“周大夫!周大夫救命啊!”
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被雨声打得断断续续的。
祖父拉开门。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门口的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站在那儿首哆嗦。
“我媳妇……我媳妇生孩子,生不下来……稳婆说没救了……周大夫,求您救救她……”
他说着就要往下跪。
祖父一把扶住他:“人在哪儿?”
“邻村……三里地……”
祖父回头喊了一声:“平哥儿,拿我的药箱!”
父亲己经去拿了。那个药箱是祖父的心爱之物,逃难的时候什么都扔了,就这个箱子一首带着。木头己经旧得发黑,但里头收拾得整整齐齐,该有的都有。
父亲把药箱递过来,祖父接过去,挎在身上,又拿了件蓑衣往身上一披。
“爹,”父亲拦住他,“这雨太大,要不我去?”
祖父摇摇头:“你去没用。人家是难产,你没接过生。”
他抬脚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祖母说:“别担心,天亮前回来。”
然后他就冲进了雨里。
那汉子也跟在后头,两个人很快就消失在黑漆漆的雨幕中。
院门被风刮得晃来晃去,咣当咣当地响。父亲顶着雨跑出去,把门闩上,又跑回来。
一家人站在门边,谁也没说话。
只有雨声,哗哗的,像天塌了个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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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把周慈意和周慈礼赶回褥子上:“睡吧,没事。”
周慈意躺下去,却睡不着。
她听着外头的雨声,想着祖父现在走到哪儿了。三里地,平时走半个时辰,这样的雨夜,要走多久?
旁边的周慈礼也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黑暗中,他的手又伸过来,攥住她的手。
“祖父会回来的。”他说。
周慈意“嗯”了一声。
可是攥着的手,谁也没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周慈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外头的雨还没停。
屋里亮着一点光,是母亲点了盏小油灯,放在门边。祖母坐在灯旁,手里拿着针线,却没在缝,只是看着门的方向。
父亲蹲在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像是在听什么。
小叔坐在另一边的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没在看,也是盯着门。
母亲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轻声说:“醒了?再睡会儿,天还没亮。”
周慈意摇摇头,坐起来。
“祖父还没回来?”
母亲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周慈意看了看外头。天还是黑的,雨还是那么大。祖父走的时候说的“天亮前回来”,现在天快亮了吧?
她忽然有点害怕。
但她没说,只是挪到祖母身边,挨着她坐下。
祖母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揽住她,没说话。
屋里静静的。
只有雨声,还有水滴落进盆里的声音,叮叮咚咚的。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忽然站起来。
“我去看看。”
母亲拦住他:“这么大的雨,你去哪儿找?”
“去邻村。”父亲说,“总不能干等着。”
祖母开口了:“等着。”
父亲愣了一下。
祖母看着门的方向,声音不大,但稳稳的:“你爹行医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说天亮前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等着。”
父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重新蹲下来,继续听门外的动静。
小叔放下书,站起来,走到门边,挨着父亲蹲下。
“大哥,”他说,“爹的医术你是知道的。当年在老家,张屠户家的媳妇难产,三天三夜生不下来,都准备办后事了,爹去了,不到一个时辰,母子平安。”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
周慈意听着,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但她还是盯着那扇门。
雨还在下。
一盆水满了,母亲端起来倒掉,又放回去。水滴继续落进去,叮叮咚咚的。
又一盆满了,又倒掉。
周慈意数着,数到第五盆的时候,天开始蒙蒙亮了。
雨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
祖母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雾蒙蒙的一片。
以上为《杏林春早》第 16 章 第16章 雨夜出诊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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