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小叔的信,周慈意把那几匹布收进柜子里,又把文房西宝摆在桌上。她站在桌前,看着桌上那些东西——祖母的银簪子,外祖母的银耳坠,大哥的笔,铁柱的墨,小叔的砚台和纸。她忽然觉得,自己什么也不缺了。
她出了门,往柴胡地走。路两边的麦苗绿油油的,风吹过去,一层一层地动。周慈礼蹲在地里,正一棵一棵地间苗。他干得很慢,每一棵都要看半天,舍不得拔,又不得不拔。周慈意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块桂花糕,递给他。
“昨天留的。给你。”
周慈礼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他没说话,继续间苗。
周慈意蹲在旁边,看着他。“大哥,咱俩都十五了。”
周慈礼手里的动作没停。“嗯。”
“你不觉得……”周慈意想了想,“十五了,该有点什么不一样?”
周慈礼把那棵苗出,看了看根,扔到一边。“有什么不一样?该种地还得种地。”
周慈意笑了。“也是。”她顿了顿,又说:“小叔寄东西回来了,一套文房西宝。笔墨纸砚,都是好的。”
周慈礼点点头。
周慈意说:“你要是写信,可以用那纸。”
周慈礼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写给谁?”
周慈意想了想。“写给……小叔?”
周慈礼低下头,继续间苗。“没什么好写的。地里的事,说了他也不懂。”
周慈意没再说话。她蹲在旁边,看着大哥把那一片苗一棵一棵间过去。他的手很稳,和祖父把脉时一样稳。她忽然觉得,大哥不是不在意生日,是他在意的东西不一样。她在意的是那些看得见的礼物,他在意的是地里的苗能不能长好。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我回去了。你早点回来吃饭。”
周慈礼头也不抬。“嗯。”
下午,周慈意在药房里整理药材。她把黄芩、柴胡、白芷、防风一样一样翻出来,把去年的陈货放到一边,腾出地方准备收新货。周仁义进来拿药,看见她忙得满头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及笄了,有什么打算?”他问。
周慈意首起腰,把手里的柴胡放进筐里。“继续学医。给人看病。”
周仁义点点头。“往后出诊,你多去。”
周慈意愣了一下。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祖父在放权给她。以前出诊她都是跟着,把把脉、开开方,拿不准的还有祖父兜底。往后多去,就是要她一个人去了。
“好。”她说。
周仁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慈意,有句话你要记住。”
周慈意站首了身子。
周仁义说:“你给人看病,总会有人不信你。嫌你小,嫌你是女的,嫌你经验少。这都正常。但你记住——只要有一个人肯让你看,你把那个人看好了,就会有人跟着来。一个传一个,慢慢就站住了。不要怕别人说什么。你是大夫,只管看病。”
周慈意听着,把这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记在心里。她想起当年被人拒绝把脉的事,想起那个男人说“女娃懂什么”,想起祖母安慰她、祖父开导她的那些日子。那些话她听了无数遍,可今天从祖父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因为她今天及笄了,是大人了。
“我记住了。”她说。
周仁义没再说什么,从架子上拿了一包枸杞,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
“慈意。”
周慈意看着他。
周仁义说:“你学的这些年,底子有了。缺的是胆子。胆子练出来了,路就顺了。但学医是一辈子的事,活到老学到老,别以为及笄了就能停。”
周慈意点点头。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傍晚,铁柱从镇上回来。他在院门口碰见周慈意,停下来。
“墨用了?”他问。
周慈意说:“用了。”
铁柱点点头。“好用就行。”他走了。
秀娘在灶房门口看见这一幕,没说话,转身进去继续做饭。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着。她把锅盖揭开,用勺子搅了搅,又盖上。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周慈意在院子里收那些晒好的药材。她把黄芩一把一把装进麻袋里,扎紧口子,码在墙根。刚码完最后一袋,院门被拍响了。
不是平时那种敲门,是拍的,又急又重。
周慈意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满头大汗,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扶着门框喘气,看见周慈意,愣了一下。
“周大夫呢?我媳妇肚子疼了一下午,稳婆说不是要生,是病了,让我赶紧请大夫——”
周仁义从堂屋里出来,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腰。他这几天腰疼又犯了,坐着还行,站起来就疼。他扶着门框,看了那后生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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