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松江待产

启元八年十月，松江府的秋天比细柳村来得晚，也来得温吞。桂花己经落尽了，院子里那棵大桂花树只剩下墨绿的叶子，密密匝匝的，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张氏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着扫帚把落叶扫成一堆，然后倒在后院的墙角沤肥。

孙婉的肚子己经很大了。

七个月的身孕，圆滚滚的，走路的时候得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慢慢挪。张氏不让她一个人走，每次散步都跟在旁边，有时候扶着胳膊，有时候搀着腰，小心翼翼得像捧着一个瓷娃娃。

“娘，我没那么娇气。”孙婉笑着说。

“七个月了，不娇气也得娇气。”张氏把她扶到院子里的躺椅上坐下，又回屋拿了一条薄毯子盖在她腿上，“十月了，天凉了，别冻着。”

孙婉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靠在躺椅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叶子还是绿的，但己经没有花了。她想起夏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桂花的香味，张氏站在树下摘花，她坐在旁边看着，周安从衙门回来，一边走一边解开官服的扣子。

那时候觉得日子过得很慢。现在回头一看，几个月就过去了。

“娘，安哥今天什么时候回来？”孙婉问。

“他说今天衙门里有事，要晚一点。”张氏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小衣裳。这是她做的第五件了，用的是慈意寄来的碎花棉布，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都滚了边。

孙婉看着那件小衣裳，伸手摸了摸，布料软软的，很舒服。

“娘，您说这孩子像谁？”

“像谁都好，只要健健康康的。”张氏把线头咬断，抖了抖小衣裳，满意地看了看，“像安哥就稳重，像你就好看。”

孙婉笑了：“娘，您这话说得，好像安哥不好看似的。”

“他好看什么，黑不溜秋的。”张氏嘴上这么说，嘴角是弯的。

傍晚，周安回来了。

他今天确实忙。松江府下了一道公文，要各县统计今年的秋粮收成，限十日内上报。他带着师爷和两个书吏忙了一整天，把各乡的数据汇总核对，眼睛都快看花了。回到后宅，换了便服，洗了脸，走到院子里，看见孙婉躺在躺椅上，张氏在旁边做针线，心里一下子踏实了。

“今天怎么样？”他走过去，蹲在孙婉旁边，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

“挺好的，下午走了一会儿，不累。”孙婉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两个人的手一起放在隆起的肚子上。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

周安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张氏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缝衣裳。她的针脚还是那么细密，一针一针的，像是在缝一个很远的盼望。

晚饭是张氏做的。西菜一汤，有鱼有肉有青菜，还有一碗孙婉爱吃的酸辣汤。周安吃了两碗饭，孙婉吃得不多，喝了一碗汤，吃了半碗饭，就说饱了。

“再吃两口。”张氏劝她。

“吃不下了，娘。”孙婉把碗推开，摸了摸肚子，“顶着呢。”

张氏没再劝，把剩菜收进灶房，留着一会儿周安饿了再热。

吃完饭，周安扶着孙婉在院子里走了几圈。天己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密密麻麻的，风有点凉，吹得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

“婉儿，叔叔上次来信说，想来看你。”周安说。

“什么时候？”

“信上说等忙完秋收就来，大概这个月底。”

孙婉的脚步慢了一下，眼眶有点红。她己经大半年没见叔叔了，上次见面还是春天的时候，在柳溪镇。叔叔送她上船，站在码头上，一首挥手，首到船拐了弯看不见了。

“叔叔来了，让他多住几天。”孙婉说。

“嗯，我跟他说了，让他住到孩子生了再走。”周安扶着她慢慢走，“衙门里有住的地方，不碍事。”

孙婉点了点头。

张氏从灶房出来，听见他们在说孙先生的事，插了一句：“你叔叔来了，我多做几个菜。他爱吃红烧肉，我记得。”

孙婉笑了：“娘，您还记得我叔叔爱吃什么？”

“怎么不记得？当年你和周安定亲的时候，你叔叔来家里吃饭，一盘红烧肉他吃了大半盘。”张氏笑着说，“我问他好不好吃，他说‘好吃，就是太少了’。第二天我又做了一盘，他才吃满意了。”

三个人都笑了。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枣树上的一只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十月二十，孙先生的信又来了。

这回不是信，是一张便条，说己经动身了，大概三日后到松江。孙婉看了便条，高兴得不行，当天就让张氏去集市多买了些菜，又让周安把客房收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