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添丁

周安醒来的时候，己经是下午了。

冬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的笔架上，把毛笔的阴影拉得很长。他揉了揉眼睛，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房间有声音——孙婉在说话，张氏在笑，还有一个细细的声音，像猫叫，又像鸟鸣。

他坐起来，穿好衣裳，走过去。

房间里，孙婉靠坐在床头，怀里抱着孩子，正在试着喂奶。孩子含不住，急得首哼哼，小嘴在娘的胸口拱来拱去。孙婉急得满头汗，张氏在旁边指导：“你用手捏着，顺着他的嘴送进去。”

孙婉试了几次，孩子终于含住了，开始吸。吸得很慢，但力气不小，一下一下的，腮帮子一鼓一鼓。

周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觉得这是他在松江当知县以来，见过的最好的画面。

“醒了？”孙婉抬头看见他，笑了笑，“睡好了？”

“睡好了。”周安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看着孩子吃奶的样子。

张氏站起来，说她去灶房热饭。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周安说了一句：“对了，孩子叫什么名字？你爹之前来信说，让随慈字辈。”

周安点了点头。他想了很久了，从孙婉怀孕的时候就开始想。他翻过书，问过师爷，还专门写了一封信问周仁义。周仁义回信说，周家这一辈是“慈”字辈，慈礼、慈意都是这个字，让周安的孩子也随这个辈分。

“周慈康。”周安说，“慈字辈，康字，康健的康。小名叫康哥儿。”

张氏念了两遍“周慈康——康哥儿”，又念了一遍“康健的康”，点了点头。这名字好，朴实，不张扬，但寓意好。康健，平安，比什么富啊贵啊的强多了。

“康哥儿。”张氏走到摇篮边，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轻声叫了一声。孩子当然不会有反应，还在吃奶，但张氏叫得很认真，好像在跟一个能听懂的人说话。

孙婉也念了一遍“康哥儿”，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笑了。“康哥儿，你叫康哥儿。”孩子的嘴从奶上滑开了，急得首哼哼。孙婉赶紧再去喂他。

周慈康。周安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写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顺。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铺开纸，磨墨，提笔。先写“周慈康”三个大字，端端正正地写在纸的中间。然后在旁边用小字写了生辰——启元八年十二月初十，辰时三刻。写完，他放下笔，看了看这张纸，把它折好，塞进信封里。

这封信不是现在要寄的。他要等孩子满月了，把这张纸连同满月酒的消息一起寄回细柳村。

孙婉喂完了奶，张氏把孩子接过去，竖着抱在肩上，轻轻拍着后背，拍了几下，孩子打了一个嗝，把吸进去的气吐出来了。

“好了，舒服了。”张氏把孩子放回摇篮里，把被子盖好。

孩子的手又伸出来了，这次不是握成拳头，而是张开五指，像在抓什么东西。张氏把他的小手塞回去，他又伸出来。来回三次，张氏笑了，不塞了，让他伸着。

“这小子，跟他爹一个脾气。”张氏说。

周安在旁边说：“我哪有这个脾气？”

“你有，你小时候就这样，手总要伸出来，塞进去就哭。”张氏看着摇篮里的康哥儿，眼睛里全是柔光。

傍晚，张氏做了一桌子菜，说是庆祝。红烧肉、清蒸鱼、炖鸡、炒虾仁，还有一碗猪蹄汤，说是下奶的。孙婉看着那一桌子菜，说“娘，您做太多了，吃不完”。张氏说“吃不完明天吃”。

周安吃了三碗饭，喝了两碗汤，又吃了半个馒头。张氏说他“饿死鬼投胎”，他说“高兴就吃得下”。

孙婉不能吃油腻的，张氏给她熬了小米粥，煮了鸡蛋，还有一碗红糖水。她吃得清淡，但胃口好，小米粥喝了两碗，鸡蛋吃了两个。

吃完饭，一家人围着炭盆坐着。周安抱着康哥儿，小心翼翼地，一只手托着头，一只手托着屁股，像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康哥儿在他怀里睡得很安稳，呼吸轻轻的，小胸脯一起一伏。

“娘，您说祖父会喜欢康哥儿吗？”周安问。

“怎么不喜欢？这么久了，你也算是当爹了。”张氏在缝一件小棉袄，那是她给康哥儿做的第六件衣裳了。“你爹那个人，高兴了也不说。但我知道他高兴。你大嫂生慈礼慈意的时候，你爹抱着两个孩子，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看了半天，一句话没说。但我看见他眼角湿了。”

周安没见过父亲哭。在他印象里，周仁义永远是沉稳的、克制的、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的。但他相信张氏说的话。父亲不是不会哭，是不在人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