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围炉夜话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周慈意正蹲在灶台边看母亲生火。

她先是听见外头有什么声音，细细的，轻轻的，像有人在撒沙子。抬起头往外一看，院子里飘满了白白的小点，密密麻麻的，从天上落下来。

“娘，下雪了！”

母亲抬起头，看了一眼，笑了。

“还真是。今年头一场雪。”

周慈意跑到院子里，仰着头看。那些雪花落在她脸上，凉凉的，一下子就化了。她伸出手去接，几片落在手心里，六角形的，细细的纹路，好看极了。

周慈礼也跑出来，两个人在院子里追着雪花跑，跑了几圈，头发上、肩膀上都是白白的一层。

“别玩了，”母亲喊他们，“进来烤火，一会儿冻着。”

两个人跑回屋里，蹲在灶台边，把手伸到火跟前烤。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们的脸映得红红的。

周慈意看着外头的雪，越下越大，不一会儿，院子里就白了。

“娘，”她问，“这雪要下多久？”

母亲想了想：“头一场雪，下不大的。明早就停了。”

周慈意点点头，继续看着外头。

雪落在野榆树的枝丫上，落在院墙的豁口上，落在那些晒药材的架子上。整个世界都变得白白的，静静的。

傍晚的时候，雪真的小了。

祖父从外头回来，肩上落了一层雪，他拍打着进屋，在灶台边坐下，把手伸到火跟前烤。

“冷。”他说，“这天气，说冷就冷。”

祖母递了碗热水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长长地呼了口气。

父亲和小叔也从屋后回来，两个人都缩着脖子，进门就往火跟前挤。

“外头冷得厉害，”小叔说，“手都僵了。”

周慈意看着他们挤在一起的样子，忽然笑了。

“笑什么？”周慈礼问。

周慈意摇摇头，不说。

她就是觉得，这样挤在一起，挺暖和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把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

不是平时那种小火，是真的大火，柴火添了一根又一根，烧得噼啪响。整个屋子都被烤得暖烘烘的，和外头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

周慈意捧着碗，喝了一口粥。粥是稠的，加了今天新切的咸菜，咸咸的，香香的。

祖父喝了一口，忽然说：“这日子，比以前强多了。”

祖母点点头：“是强多了。”

小叔说：“刚来那会儿，谁能想到能有今天？”

父亲话少，但点了点头。

周慈意听着，想起刚来那天晚上的事。那时候屋里又黑又冷，地上全是碎石瓦片，他们摸黑收拾了半天，才能躺下。那天晚上吃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一人只有小半碗。

现在呢？屋子不漏了，粥稠了，还有咸菜配着。

她忽然觉得，日子真的在慢慢变好。

吃完饭，没人急着去睡。

外头的雪还在下，屋里烧着火，暖烘烘的。一家人围坐在灶台边，谁也不想动。

祖父拿了个草墩子，垫在屁股底下，靠着墙坐着。祖母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针线，借着火光做绣活。父亲和小叔坐在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母亲把周慈意和周慈礼揽在身边，两个小的靠着她的腿，半眯着眼睛，像两只打盹的小猫。

“爹，”小叔忽然开口，“您给我们讲讲您小时候的事吧。”

祖父愣了一下：“我小时候的事？”

“嗯。”小叔说，“讲讲您怎么学的医。我听您说过是跟着爷爷学的，那时候您多大？”

祖父想了想：“七岁。七岁那年，你爷爷就开始带着我认药了。”

“七岁？”周慈意一下子精神了，“比我还小一岁呢。”

祖父笑了：“是比你还小。那时候哪像现在，有书有本的。就跟着上山，看见一样，问一样。这是什么，有什么用，长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采。一遍记不住，两遍。两遍记不住，三遍。记不住的，就挨骂。”

周慈意听着，想起自己跟着祖父认药的日子。也是那样，一样一样地问，一样一样地记。

“那您挨过骂吗？”她问。

祖父笑了：“挨过。怎么没挨过。有一回，我把车前草和蒲公英弄混了，你曾祖父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

周慈意想象着小时候的祖父，被她那个没见过面的曾祖父骂，忍不住笑了。

“后来呢？”

“后来就记住了。”祖父说，“记不住不行，记不住就骂。骂多了，就记住了。”

祖母在旁边插嘴：“你祖父后来可厉害了，十里八乡没有不知道他的。有一回，镇上大户人家的小姐病了，请了好几个大夫都看不好，最后请了他，一剂药下去，好了。”

祖父摆摆手：“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周慈意听着，眼睛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