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夜读

从学堂回来之后，周安像变了个人似的。

那天晚上吃完饭，他没像往常那样在院子里坐着说话，而是首接进了屋，点起那盏油灯，把那篇方举人指点过的文章摊在桌上。

周慈意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见他对着那张纸，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拿笔划掉什么，一会儿又添上几行。那盏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一动的。

“小叔在干嘛？”周慈礼凑过来问。

周慈意小声说：“改文章。”

周慈礼看了一眼，没看懂，跑出去玩了。

周慈意没走，就蹲在那儿，看着周安的背影。

那背影一动不动，只有右手在动，一会儿写，一会儿停，一会儿又写。写着写着，他忽然把笔放下，拿起那张纸，对着灯看。看了半天，又放下，重新拿起笔。

周慈意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但看着那个样子，觉得小叔好像变了一个人。

秀娘从灶台边走过来，看见周慈意蹲在那儿，轻声说：“别打扰你小叔，让他专心。”

周慈意点点头，站起来，跟着秀娘进了里屋。

躺下的时候，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那盏灯还亮着，周安的影子还投在墙上，一动不动的。

她翻了个身，睡着了。

半夜醒来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往门缝看了一眼。那盏灯还亮着。

她不知道那是几点，只知道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周慈意起来的时候，周安己经坐在院子里了。

他手里拿着那篇文章，对着太阳看。眼睛有点红，眼底有点青，但脸上带着笑。

周慈意跑过去。

“小叔，你昨晚没睡？”

周安抬起头，看着她。

“睡了。睡得晚。”

周慈意问：“文章改好了？”

周安点点头。

“改好了。比昨天顺多了。”

他把那篇文章递给她看。周慈意接过来，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有的地方划掉了，有的地方添了，有的地方改了又改，最后终于定下来了。

她看不懂，但她知道，这是小叔一夜没睡弄出来的。

“小叔，你真厉害。”

周安笑了。

“厉害什么。一篇文章改一夜，还叫厉害？”

周慈意说：“叫。我绣一片叶子都要改好几回。”

周安看着她，伸手摸摸她的头。

吃完饭，周安又进了屋。

这回不是改文章，是背书。他手里拿着那本《论语》，一行一行地念，念出声来。那些句子周慈意听不懂，但听着听着，觉得像唱歌。

她蹲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听见周安念到某一处，忽然停下来。然后从头再念，又念到那一处，又停下来。

“小叔，你怎么停了？”

周安抬起头，看着她。

“这一句，我记得以前背过，但现在想不起来了。”

周慈意说：“那你翻翻书？”

周安说：“翻过了，还是记不住。”

他皱着眉头，又念了一遍。这回念对了，他脸上露出笑来。

“行了。记住了。”

周慈意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忽然有点酸。

小叔读书，真累。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氏看着周安那眼睛，忍不住说：“安哥儿，你昨晚没睡好？”

周安愣了一下，摇摇头。

“睡了。”

张氏说：“睡什么睡，眼睛都青了。”

周安不说话了。

张氏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多吃点。读书费脑子，得补。”

周安点点头，低头吃饭。

秀娘在旁边说：“安哥儿，读书要紧，身子也要紧。别熬太狠。”

周安说：“我知道。”

周仁义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周安被那一眼看得有点心虚，低下头，继续吃饭。

下午，周安又出去了。

他去找孙先生，把那篇改好的文章给孙先生看。孙先生看了，点点头，又指了几处让他改。他拿着文章回来，又坐回桌前，对着灯，继续改。

周慈意这回没蹲在门口，而是跑过去，蹲在他旁边。

“小叔，我陪你。”

周安看着她，笑了。

“你陪我干什么？你又看不懂。”

周慈意说：“我陪你坐着。你写你的，我不吵你。”

周安没再说话，继续写。

周慈意就蹲在那儿，看着他的笔在纸上移动。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出来，整整齐齐的，像排队的小人。

写了一会儿，周安忽然停下来，皱着眉头看着某一行。

周慈意不敢说话，就那么看着。

过了一会儿，周安把那行划掉，重新写。

周慈意松了口气。

天黑了，灯又亮起来。

秀娘进来过一次，给他们端了两碗水。周安接过来，一口气喝完，又继续写。周慈意也喝了，继续蹲着。

秀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