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仁义在床前的小凳上坐下来。
那妇人站在旁边,轻声说:“老太太,周大夫来了。”
帐子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嗯”,然后一只手从帐子缝里伸出来。
那只手很瘦,瘦得皮包着骨头。手腕细细的,青筋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手背上满是皱纹,像干枯的树皮。手指微微弯曲着,搭在床边,等着人把脉。
周慈意站在后头,看着那只手。
她见过很多手。祖父的手,粗糙有力。祖母的手,瘦但有劲。爹的手,满是老茧。娘的手,软和但能干活。阿桂娘的手,也是干活的,粗糙但温暖。
可这只手不一样。
这只手不像是干活的手。那么白,那么瘦,那么……老。像是没有力气,只是搭在那儿,等着什么。
周仁义把三根手指搭上去,闭上眼睛,开始把脉。
屋里很静。
外头画眉的叫声一声一声的,传进来。窗台上那几盆花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摇着。那香炉里的烟,细细的,袅袅的,往上飘。
谁也没说话。
周慈意站在后头,看着祖父的背影。那背影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平稳。
她又偷偷打量这屋子。
那桌子,那茶具,那画,那对联,那帐子……每一样东西都那么精致,那么好看。可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屋里有点冷。
不是真的冷。是那种……没有人气的冷。
她想起自己家。一到晚上,一家人挤在灶台边,说话,绣花,看书,编筐。热热闹闹的,暖烘烘的。
这屋子这么大,这么好看,可只有老太太一个人躺在这儿。
她想着,要是让她一个人待在这样的屋子里,她肯定睡不着。
周仁义把了很久的脉。
周慈意数着。一下,两下,三下……她不知道数了多少下,只知道手都站得有点酸了。
终于,周仁义睁开眼睛。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又换了一只手,继续把。
周慈意知道,祖父这是在对比。左右手的脉,有时候不一样,得都摸过才知道。
王夫人在旁边站着,脸上带着担忧,但不敢出声。
又过了一会儿,周仁义终于把手收回来。
“老太太,请把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帐子里伸出一截舌头。舌苔厚厚的,黄黄的,还有裂纹。
周仁义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了,老太太请歇着。”
他把帐子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窗边。
王夫人跟过来,压低声音问:“周大夫,怎么样?”
周仁义说:“肝阳上亢,痰浊内扰。老太太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
王夫人点点头。
“是。老太太这几年就一首头晕,时好时坏的。这回是最重的。”
周仁义说:“以前的大夫怎么治的?”
王夫人说:“开了不少方子,有平肝的,有祛痰的,有补虚的。吃了都不见效。”
周仁义沉默了一会儿。
“方子还在吗?”
王夫人说:“在。我让人拿来。”
她朝门口喊了一声,那个丫鬟应声进来。王夫人吩咐了几句,丫鬟很快就拿着一叠纸回来了。
周仁义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看。那些方子上头写着药名,分量,密密麻麻的。他看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看。
周慈意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知道,祖父在想事情。
看完了,周仁义把那叠方子还给王夫人。
“这些方子,都对症。但老太太这病,不是一方一药能治的。”
王夫人问:“那怎么办?”
周仁义说:“我先开个方子,吃三天看看。三天后我再来,看情况调方。”
王夫人连连点头。
周仁义走到桌边,拿起笔,开始写方子。他的字不像小叔那么好看,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的。
周慈意凑过去看。那些字她认得一些,有“天麻”,有“钩藤”,有“石决明”,有“半夏”,有“白术”,有“茯苓”。都是她认过的药。
周仁义写完,把方子递给王夫人。
“先抓三副。一天一副,水煎,早晚各服一次。吃完了,我再来。”
王夫人接过方子,看了又看,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袖子里。
这时候,帐子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周大夫。”
是个老太太的声音,沙沙的,软软的,但听着还挺清楚。
周仁义转过身,对着帐子拱了拱手。
“老太太,您说。”
帐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只瘦瘦的手又伸出来,指了指周慈意站的方向。
“这小丫头,是你孙女?”
周仁义点点头。
“是。我孙女,叫慈意。”
老太太“哦”了一声。
“多大了?”
周慈意愣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该自己答。
周仁义说:“十岁了。”
老太太说:“十岁……跟着你学医?”
周仁义说:“跟着学点。认认药,摸摸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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