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走进考场之后,那个院子就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鸡还在叫,灶台还在响,人还在走动。可就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安静,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剩下的都慢了下来。
张氏坐在屋檐下绣花,绣的是那扇屏风上的牡丹。她的手一向很稳,绣了几十年的花,从没错过一针。可今天那根针像是长了脚,总往不该去的地方走。扎下去,不对,拆了。再扎,还是不对。她索性放下针,往院门口看了一眼。
院门口空荡荡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那条路弯弯曲曲地伸向远处,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地,这会儿一个人影都没有。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
周平从地里回来,把锄头放下,走到水桶边洗手。洗得很慢,洗了一遍又一遍。洗完了,他在石头上坐下,也不进屋,就那么坐着。
秀娘从灶台边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她拿着勺子慢慢搅。搅着搅着,手就停了,眼睛又往院门口飘。
周慈礼蹲在墙根,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周慈意走过去看了一眼,是“小叔”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划了一遍又一遍。
“大哥,你在干什么?”
周慈礼抬起头。
“等小叔回来。”
周慈意在他旁边蹲下来。
考场里,周安坐在狭小的号舍中。
那号舍只有三尺见方,一块木板搭在两边墙上就是桌子,另一块矮一些的是凳子。坐久了,腰和腿都酸得不行。他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换了个姿势,继续盯着面前的卷子。
第一场考的是西书义。题目不算太难,都是他准备过的。可提笔的时候,手还是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想起临走时娘站在门口的样子。她什么也没说,就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走出院子。那目光沉沉的,压在他心上。
他低下头,开始写。
外头有脚步声走来走去,是巡场的差役。隔壁号舍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他充耳不闻,只管写自己的。
中午的时候,差役送来了饭。
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清水汤。周安接过来,三口两口吃完,又继续写。
下午的题目更难些。他写得慢,一边写一边想,一边想一边改。墨用了一锭又一锭,卷子上的字密密麻麻的。
太阳慢慢西斜,光线暗下来。他点上自己带来的蜡烛,借着那点昏黄的光继续写。
蜡烛快烧完的时候,他终于把最后一笔落下。
他把卷子检查了一遍,吹干墨迹,小心地折好。然后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第一天,结束了。
回到客栈,他把东西放下,躺在床上。
床板硬邦邦的,比家里的褥子差远了。他翻了个身,手碰到怀里那个小布包。
他把那包糖掏出来,打开,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
那甜味慢慢化开,从嘴里一首流到心里。
他想起慈意把糖塞给他时的样子,红着眼眶,认认真真的。她说“小叔吃了就不紧张了”。
他把那块糖嚼着,想着那个小丫头。想着娘站在门口的样子,想着大嫂忙里忙外的样子,想着大哥送他来时说的那些话。
想着想着,忽然就不那么紧张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张氏又坐在屋檐下绣花。
那朵牡丹己经绣了大半,颜色从浅到深,层层叠叠的。可她的针又停了,眼睛又往院门口看。
周平从屋里出来,看了她一眼。
“娘,进去歇会儿吧。外头凉。”
张氏摇摇头。
“不凉。”
周平没再说话,扛起锄头出门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往那条路上看了一眼,然后才走。
秀娘在灶台边收拾碗筷,收拾得很慢。一个碗擦了又擦,擦了还擦,擦了半天还拿在手里。
周慈意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碗。
“娘,我来洗。”
秀娘愣了一下,看着她。
周慈意己经蹲下来,开始洗碗了。
第二天的考试更难。
题目是论民生,要写一篇策论。周安看着那道题,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方举人说过,策论要有实策,不能空谈。孙先生也说过,要引经据典,但不能堆砌。
他想了很久,才开始动笔。
写着写着,外头忽然有人咳嗽。隔壁号舍传来的,咳得很厉害,一声接一声。那咳嗽声钻进耳朵里,怎么也赶不走。周安停下笔,等了一会儿,等那咳嗽声停了,才继续写。
以上为《杏林春早》第 95 章 第95章 三日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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