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未名湖的秋天

两千六十二年的秋天，念恩第一次去了北京。

不是去旅游，是去参加全国中学生作文大赛的颁奖典礼。她的那篇《远方的回音》获得了一等奖。通知来的时候，念恩正在宿舍里给苏小晚写信。班主任跑进来，举着那张大红喜报，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亮。念恩愣住了，她只是把想说的话写了出来，写给妈妈，写给外公，写给太爷爷。她没想到，这些话会让那么多人看见。

苏小晚知道后，比念恩还激动，在电话那头喊：“念恩！你要去北京了！你要去太爷爷读书的地方了！”念恩握着电话，忽然想起了妈妈。妈妈也去过北京，去未名湖边，去琉璃厂，去那棵老槐树下。她把玉佩贴在树干上，闭着眼睛，站了很久。那时候念恩还没出生，可她听妈妈讲过无数遍。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她也要去了。

火车开了十几个小时。念恩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田野、村庄、远山。秋天的田野黄了，庄稼都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她想起太爷爷当年坐火车去北京的样子，他是不是也这样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田野，想着家里的槐树？他是不是也这样想，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念恩到了北京，出了火车站，站在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一个举着牌子的年轻人走过来，牌子上写着“作文大赛接待处”。他看见念恩，问：“你是来参加颁奖典礼的吗？”念恩点点头。年轻人说：“跟我来。”他帮念恩拎着行李，带着她上了一辆大巴车。车上己经坐了好多人，都是从全国各地来的学生，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念恩一个人坐在最后排，看着窗外。北京的天灰蒙蒙的，不像老家的蓝。楼很高，路很宽，车很多，人很挤。她想起太爷爷信里写的那句话——“北京很大，可我还是想家。”太爷爷当年也是这样吧，站在这里，想着家里的槐树，想着太奶奶，想着外公。

颁奖典礼在北大举行。念恩走进校门的时候，腿有些发软。这是太爷爷读书的地方，是妈妈来过的地方，是那些信诞生的地方。未名湖就在前面，湖水绿绿的，倒映着岸边的柳树和远处的博雅塔。念恩站在湖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忽然想起了太爷爷日记里的那句话——“未名湖边的叶子红了。想起家里的槐树，这时候也该落叶了吧。”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红叶，夹在书里。那是给妈妈的信。信里说，妈妈，我到未名湖了。太爷爷当年就是坐在这儿，想家的。我也想家了。想你，想树，想外婆的躺椅。

颁奖典礼在北大中文系的一间会议室里。念恩坐在台下，听着主持人一个一个地念名字。念到“沈念恩”的时候，她站起来，走上台，接过那个红彤彤的证书。台下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拍照。念恩站在台上，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忽然想哭。她想妈妈了。想妈妈坐在躺椅上，听她背诗的样子。想妈妈咳嗽的样子。想妈妈笑的时候眯起来的眼睛。她忍住了。外公说过，哭多了，妈妈在天上会心疼。

典礼结束后，念恩一个人去了琉璃厂。她问了路，坐了好几站公交车，又走了好长一段路，才找到那条街。弯弯曲曲的，两边是一家挨一家的店铺。她找了好久，才找到那棵老槐树。它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枝丫伸向天空，叶子己经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念恩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她想起妈妈，想起妈妈说过的话——“你外婆站在这里，把玉佩贴在树干上，闭着眼睛，站了很久。她一定在跟你太爷爷说话。”念恩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玉佩，贴在树干上，闭上眼睛。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穿过胡同，穿过店铺，穿过那些金黄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念恩听着那些声音，觉得是太爷爷在说话。他说：“念恩，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念恩睁开眼睛，说：“太爷爷，我来了。替妈妈来看看你。她来不了啦。她走了好多年了。可她一首想着你，想着这棵树。”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念恩说：“太爷爷，你放心。树还在，家还在。我会好好的。”

她在树下站了很久，久到天色暗下来，才转身离开。走到街口，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棵树。夕阳下，它静静地立着，满树的金黄，像一团火。念恩看了很久，然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