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槐花落尽

两千八十八年的春天，念恩病了。病来得不凶，可缠人。先是咳嗽，她没当回事，以为着凉了。可咳了半个月不见好，人还瘦了一圈。方远帆要带她去医院，她不肯，说老毛病，养养就好。方远帆不依，硬拉着她去了。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肺部有阴影，要住院进一步检查。念恩看着那张检查单，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妈妈，想起妈妈也是这样，咳嗽，消瘦，查出来就是肺癌。妈妈走的时候，念恩不在身边。她在省城读书，等赶回去的时候，妈妈己经走了。她握着妈妈的手，冰凉冰凉的。她喊妈妈，妈妈没有回答。

念恩没有告诉沈望。他正在省城备战高考，不能分心。她跟方远帆说：“别告诉他。等他考完了再说。”方远帆握着她的手，说：“好。不告诉他。可你要答应我，好好治病。”念恩点点头，说：“好。我答应你。”

念恩住进了省城的医院。方远帆每天陪着她，从早到晚。念恩说：“你回去歇歇，有护士呢。”方远帆说：“不回去。你在这儿，我回去也睡不着。”念恩看着他，眼眶红了。她想起外公，想起外公也是这样，寸步不离地守着外婆。外婆走了，外公也走了。他们在一起了，在天上，在那些永远忘不了的日子里。念恩说：“远帆，你怕不怕？”方远帆说：“怕。怕你走了，我一个人。”念恩的眼泪流下来，她说：“我不会走。我还没看到沈望考上北大，还没看到林榕嫁过来，还没看到榕树长大。我不会走。”方远帆抱着她，说：“好。你不会走。我也不会走。”

那年春天，沈望高考了。他考完最后一门，给念恩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妈妈，我考完了！考得还行！”念恩在电话这头笑了，说：“好。你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沈望说：“妈妈，你不用做。我回去给你做。你歇着。”念恩的眼泪流下来，她说：“好。你回来做。”

沈望回到省城，才知道念恩住院了。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躺在床上的妈妈，愣住了。她瘦了，瘦了很多，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沈望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走过去，跪在床边，握着念恩的手，说：“妈妈，你怎么不告诉我？”念恩说：“怕你分心。你高考，不能分心。”沈望说：“妈妈，你比高考重要。你比什么都重要。”念恩笑了，说：“傻孩子，妈妈没事。妈妈还要看你考上北大，还要看林榕嫁过来，还要看榕树长大。妈妈不会走。”沈望点点头，说：“好。你不会走。我也不会让你走。”

那年夏天，高考成绩出来了。沈望考了全县第一名，全省第三名。他拿着成绩单，跑到念恩床前，说：“妈妈，我考上了！北大！”念恩接过成绩单，手都在抖。她想起太爷爷，想起太爷爷当年也考上了北大。她想起妈妈，想起妈妈也考上了北大。现在沈望也考上了。三代人，同一个学校，同一个梦。念恩的眼泪流下来，她说：“沈望，你太爷爷要是知道，一定高兴。”沈望说：“妈妈，他知道。他在天上看着呢。”

那年秋天，沈望去北大报到了。临走那天，他站在念恩床前，说：“妈妈，我去北京了。你好好养病。等我回来。”念恩握着他的手，说：“好。你去。妈妈等你。”沈望说：“妈妈，你不是一个人。有爸爸陪着你，有树陪着你，有太爷爷的诗陪着你。你有人陪。”念恩笑了，说：“对。我有人陪。”

那年冬天，念恩的病情加重了。她不再下床，每天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窗外没有树，只有灰蒙蒙的天空。方远帆把病房的窗帘拉开，让阳光照进来。他说：“念恩，你等着。等春天来了，我带你回家看树。”念恩说：“好。你带我回家。”

那年除夕，沈望从北京赶回来了。他坐在念恩床边，给她念太爷爷的诗。“燕园春色好，独坐未名湖。遥念故乡事，槐花开也无？”念恩听着，笑了。她说：“沈望，你念得真好。比你太爷爷念得还好。”沈望说：“妈妈，你骗人。你又没听过太爷爷念。”念恩说：“我听过的。在梦里，在那些永远醒不过来的梦里。他念得好，你念得也好。”

那天晚上，念恩让方远帆把窗户打开。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哗哗响。念恩看着窗外，说：“远帆，你看见了吗？树发芽了。”方远帆看向窗外，只有灰蒙蒙的天空。他握着念恩的手，说：“看见了。嫩嫩的，绿绿的。”念恩笑了，说：“春天来了。我要回家了。”

念恩走的时候，是凌晨。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睁开眼睛，说：“远帆，我听见妈在叫我。”方远帆问：“妈说什么？”念恩说：“她说，念恩，来，我给你念首诗。”那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她笑着走的，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