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照片里的秘密

沈远把那本旧相册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每一张照片都像一扇门，推开了就能走进去。有一张他看了很久，是方远帆年轻时候在福建老家拍的，身后是那棵大榕树，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子。他穿着白衬衫，卷着袖子，站在树根上，笑得露出两排牙齿。沈远把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小字，是方远帆的笔迹：“一九六五年夏，于榕树下。那年我十八岁，第一次出远门。”沈远算了一下，一九六五年，方远帆十八岁，比他进监狱的时候还年轻。他不知道方远帆为什么要从福建那么远的地方来北方，不知道他一个人在路上吃了多少苦。他只记得方远帆说过：“那时候不觉得苦，觉得自由。”沈远现在也开车，也跑长途，也觉得自由。他忽然明白，方远帆说的自由，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是知道家在哪儿，也知道自己一定会回去。

另一张照片是念萱姑姑年轻时候拍的，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着“燕园春色好”。她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辫，瘦瘦的，可精神很好。沈远听沈望说过，念萱姑姑在乡下教了一辈子书，教孩子们念太爷爷的诗。她教过的学生，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当了医生，有的当了农民。可他们都记得她，记得她站在讲台上，念“遥念故乡事，槐花开也无？”沈远想起自己在监狱里，也念过这首诗。念给大毛听，大毛说像哭丧。可他不怕，他念给墙听，念给铁窗听，念给那些看不见的远方听。他知道，念萱姑姑也在某个地方念着，念了一辈子，念到头发白了，念到背驼了，念到再也念不动了。她念过的那些字，飘到沈远耳朵里，飘到他心里，飘到他永远不会忘记的地方。

还有一张照片是志远叔年轻时候拍的，穿着军装，站在一辆坦克前面，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沈远从来不知道志远叔当过兵，他只知道志远叔种地、养鸡、修三轮车。他把照片拿给志远叔看，志远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这你都翻出来了。”沈远问：“叔，你当过兵？”志远叔说：“当过。年轻时候，在部队开了五年坦克。”沈远说：“那你后来怎么回来种地了？”志远叔说：“退役了，就回来了。家里有地，有爹娘，有你奶奶。不能不管。”沈远沉默了。他想起自己，从监狱出来，回了家。不是因为家里有地，是因为家里有树。树在，家就在。志远叔当年也是这样，坦克开得再好，也得回家。

志远叔从沈远手里接过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说：“你奶奶那时候年轻，还没嫁给你爷爷。她来部队看我，带了一罐咸菜。我说，姐，你腌的咸菜真好吃。她说，好吃就多吃点。部队里吃不到。”沈远的眼泪差点下来，他想起奶奶做的咸菜，脆脆的，酸酸的，配着粥喝，能喝两大碗。他在监狱里的时候，最想的就是这一口。现在他回来了，奶奶却不在了。志远叔把照片还给沈远，说：“你留着。看见它，就看见你奶奶了。”沈远点点头，把照片夹在相册里，放在奶奶的信旁边。

有一张照片是沈远自己拍的，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他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奶奶带他去照相馆，说：“沈远，你上小学了，拍张照片，给奶奶留着。”他穿着白衬衫，系着红领巾，站在槐树下，笑得露出两颗门牙。照片洗出来，奶奶看了又看，说：“沈远，你笑得好。以后多笑笑。”沈远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奶奶不是让他多笑，是让他开心。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开心。他在监狱里，最难的时候，想起奶奶这句话，就会笑。不是苦笑，是真的笑。因为他知道，奶奶在等他，等他回去笑给她看。

他翻到一张方远帆和奶奶的合影，是在老宅门口拍的。奶奶穿着那件蓝布褂子，方远帆穿着那件旧夹克，两个人站在槐树下，笑着。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奶奶的笔迹：“远帆和妈，二〇七〇年春。”沈远看着那行字，想起那年春天，他还在监狱里。他不知道奶奶和方远帆在槐树下拍了这张照片，不知道他们在等他回来。他把照片贴在胸口，对着天空说：“奶奶，爸，我回来了。你们看见了吗？我回来了。”他想起奶奶写的信——“树在，家就在。你什么时候回来，奶奶都在。”她在了，等了他好多年。他没有辜负她，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