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他的父亲。沈远问过一次,他说“不知道”,就不再说了。沈远没有追问。他懂得,有些伤口不能随便碰。可那天晚上,小赵喝了点酒,忽然打电话给沈远,说“沈哥,我想跟你说说话”。沈远正在家里陪小月写作业,听见小赵的声音不对劲,跟秀兰说了一声,骑车去了小赵的出租屋。
小赵租的房子在县城边上,一间平房,屋里很冷,只有一个小太阳。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瓶啤酒,眼睛红红的。沈远进去,把门关上,说“怎么了?”小赵没说话,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穿着军装,年轻,瘦削,站在一棵树下,笑着。沈远问“这是谁?”小赵说“我爸”。沈远愣住了,他从来没听小赵提起过他的父亲。小赵说“我妈说,他死了。可我不信。你看,他穿着军装,好好的,怎么会死?”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照片放在桌上,坐在小赵旁边,说“你想找他?”小赵点点头,说“想。可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沈远说“你妈没告诉你?”小赵说“她不说。我问她就哭”。沈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帮你找”。
沈远找了在公安局工作的朋友,查了小赵父亲的户籍信息。查到了,人还活着,在省城,退休了,一个人住。沈远把地址抄下来,递给小赵。小赵看着那张纸条,手都在抖。他说“沈哥,我想去看看他”。沈远说“我陪你去”。
那个周末,沈远开车带着小赵去了省城。地址是一个老小区,房子很旧,楼道里堆着杂物。他们上了五楼,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还是没人。邻居探出头来,说“老赵啊,出去遛弯了,一会儿就回来”。沈远说“谢谢”。他们在门口等着,等了半个多小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个老人走上来,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手里拄着拐杖。他看见小赵,愣住了。小赵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很久。沈远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老人先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是小赵?”小赵点点头,说“你是赵建国?”老人的眼泪流下来,他说“是我”。小赵的眼泪也流下来,他说“你为什么不回家?”老人说“我回不去了”。小赵说“你骗人。你不想回去”。老人低下头,说“我对不起你妈”。小赵说“你对不起她,你就回去看看她。她等你,等了好多年”。老人摇摇头,说“她不会见我的”。小赵说“你不试怎么知道?”老人不说话了。
沈远站在旁边,想起自己,想起奶奶,想起方远帆。他走过去,说“叔叔,我是小赵的同事。他找了你很久,你就让他进去坐坐吧”。老人看着沈远,又看着小赵,点了点头,打开门,让他们进去。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旧报纸。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小赵小时候的,扎着歪歪扭扭的领巾,站在槐树下,笑得露出两颗门牙。沈远看见那张照片,心里一酸。他想起奶奶,想起奶奶也这样挂着他的照片,在堂屋的墙上,等着他回来。
小赵看见那张照片,哭了。他说“你还留着”。老人说“留着。天天看”。小赵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老人说“我没脸”。小赵说“你没脸,你有脸挂我的照片?”老人不说话了。小赵走过去,把照片取下来,抱在怀里,说“我走了”。老人说“你等等”。小赵没等,拉开门,走了。沈远追出去,在楼梯口拉住他,说“小赵,你别急。他老了,你给他点时间”。小赵说“我等了他二十多年,谁给我时间?”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想起奶奶等了他那么多年,他没有回去。等他回去的时候,奶奶己经不在了。他说“小赵,你至少还来得及”。
回去的路上,小赵一句话也没说。沈远开着车,窗外的田野飞速地向后退去。他想起方远帆,想起他等了自己那么多年,等他出狱,等他回家,等他叫一声爸。他叫了,方远帆听见了。小赵还没叫,他爸还活着,还来得及。沈远说“小赵,你再想想。他一个人,老了,病了,没人照顾”。小赵说“他活该”。沈远说“他不是活该。他也有他的难处”。小赵说“什么难处?他扔下我妈,扔下我,一个人跑了”。沈远说“你问过他为什么吗?”小赵不说话了。
那年春天,小赵又去了省城。这回他没叫沈远,一个人去的。他买了一袋水果,敲了门。老人开的门,看见他,愣了一下,说“你来了”。小赵说“来了”。老人让他进去,给他倒了杯水。两个人坐在桌边,谁也不说话。过了很久,小赵说“你当年为什么走?”老人低下头,说“我犯了错,坐过牢。出来以后,没脸见你妈”。小赵说“你坐过牢?”老人点点头。小赵说“我妈知道吗?”老人说“知道。她等了我好几年。我出来以后,不敢回去。我怕连累你们”。小赵的眼泪流下来,他说“你怕连累我们,你就跑了。你知不知道我妈等了你多少年?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怎么长大的?”老人哭了,他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
以上为《岁月槐花落》第 155 章 第157章 父亲的诗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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