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修车的老沈

三千七年的冬天，沈远在快递公司干得越来越顺手，手下的员工都服他。可他有个毛病，见不得别人车坏。谁的车胎瘪了，链条松了，刹车不灵了，他都想伸手。秀兰说他“你又不是修车的”。沈远说“我会”。秀兰说“你就会开”。沈远说“开久了就会修”。秀兰不跟他争，由着他去。

那天傍晚，沈远下班骑车回家，路过巷子口，看见老陈的三轮车歪在路边，链条掉了。老陈蹲在地上，手沾满了黑油，怎么也挂不上。沈远停下车，说“怎么了？”老陈说“链条掉了，弄了半天弄不上”。沈远蹲下来，看了看，说“你起来，我来”。老陈站起来，拍拍手，说“你会？”沈远没吭声，用手把链条拉首，对准齿轮，一拧脚踏板，链条就上去了。老陈说“你行啊”。沈远说“这有什么难的”。老陈说“你学过？”沈远说“没学过。看多了就会”。老陈笑了，说“你跟你爸一样，手巧”。沈远说“我爸手巧？”老陈说“你奶奶说的”。沈远不说话了。他知道老陈又要搬出奶奶来。老陈说“你奶奶说，你爸什么都会修，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沈远说“我爸会修收音机？”老陈说“会。你奶奶的收音机坏了，你爸拆了装，装了拆，弄了一下午，修好了”。沈远没听过这事，他很小的时候方远帆就走了，他记不清了。他对着天空说“爸，你还会修收音机？我怎么不知道”。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像是在回答。沈远说“你也没告诉我”。

老陈骑上三轮车，蹬了两下，链条顺顺当当。他说“沈远，谢谢你”。沈远说“不用谢”。老陈说“我请你吃饭”。沈远说“不用”。老陈说“你嫂子做的菜好吃，我请不起”。沈远笑了，说“那你请我吃豆腐”。老陈说“行。明天给你带一块”。第二天，老陈真带来一块豆腐，嫩白的，装在塑料袋里。沈远接过豆腐，说“你还真带”。老陈说“说话算话”。沈远说“那我收了”。老陈说“你收着。你嫂子做麻婆豆腐好吃”。沈远把豆腐拿回家，秀兰做了麻婆豆腐。念远吃了一口，说“妈，好吃”。秀兰说“好吃吧？老陈爷爷送的”。念远说“老陈爷爷真好”。秀兰说“你爸帮他修车，他送豆腐”。念远说“爸，你还会修车？”沈远说“会”。念远说“那你教我”。沈远说“你学不会”。念远说“你笨”。沈远说“你才笨”。念远说“你嘴硬”。沈远说“跟你学的”。念远说“我嘴不硬”。沈远说“你嘴硬。你心里软”。念远说“对。心里软”。秀兰在旁边笑，说“你们爷俩，没完没了”。念远说“妈，你帮谁？”秀兰说“帮理”。念远说“理在谁那边？”秀兰说“在你们那边”。念远笑了，说“妈，你嘴也硬”。秀兰说“对。嘴硬”。

那年冬天，小孙的房子装修好了，请沈远一家去参观。小孙和小田站在门口迎接，小田穿着围裙，头发上还沾着灰。小孙说“沈哥，嫂子，你们来了”。秀兰说“房子真亮堂”。小田说“嫂子，你进去看看”。秀兰进去转了一圈，厨房、卧室、阳台，都看了。她说“好，比我家好”。小田说“嫂子，你家也好”。秀兰说“我家老了”。小田说“老有老的味道”。秀兰笑了，说“你嘴真甜”。小田说“跟沈哥学的”。沈远说“我嘴不甜”。小田说“你嘴甜，你心里甜”。沈远不说话了。念远在阳台上喊“妈，你看，这能看到咱家的槐树”。秀兰走过去，从阳台望出去，果然看见老宅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秀兰说“还真能看见”。小孙说“我买这房子，就是因为能看见那棵树”。沈远说“你专门挑的？”小孙说“对。专门挑的”。沈远看着他，心里一热，没说话。他对着天空说“奶奶，你看见了吗？小孙买的房子，能看见咱家的树”。风吹过来，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秀兰打了个哆嗦。小田说“嫂子，冷吧？关上窗户”。秀兰说“不冷”。小田还是关上了。

那年冬天，小月和林远在省城过第一个春节，不回来了。秀兰在群里发语音“你们不回来，我们怎么过年？”小月说“妈，我们初三就回去”。秀兰说“初三太晚”。小月说“初二”。秀兰说“初二也行”。小月说“妈，你想我们了？”秀兰说“不想”。小月说“你骗人”。秀兰说“没骗人”。小月说“你声音不对”。秀兰说“风迷了眼”。小月说“屋里没风”。秀兰不说话了。沈远在群里说“你妈想你了”。小月说“爸，你也想我？”沈远说“不想”。小月说“你骗人”。沈远说“没骗人”。小月说“你声音不对”。沈远说“感冒了”。小月说“吃药了吗？”沈远说“吃了”。小月说“骗人”。沈远不说话了。秀兰说“你们爷俩，一个德行”。小月说“对。一个德行”。大家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