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去看山

西千五年的夏天，秀兰说要去看山。念远问“看什么山？”秀兰说“高的山”。念远说“咱们去黄山？”秀兰说“太远”。念远说“泰山？”秀兰说“也远”。沈远在旁边说“去咱县北边的凤凰山”。秀兰说“那也叫山？”沈远说“怎么不叫？海拔八百米”。秀兰说“八百米也叫山？”沈远说“叫”。秀兰不说话了。念远说“妈，就去凤凰山吧，近”。秀兰说“好”。沈远说“我也去”。秀兰说“你不用去”。沈远说“为什么？”秀兰说“你在家看家”。沈远说“家有什么好看的”。秀兰说“你看树”。沈远不说话了。念远说“爸，您一起去”。沈远说“你妈不让”。秀兰说“让他去”。沈远说“你嘴硬”。秀兰说“跟你学的”。沈远说“我嘴不硬”。秀兰说“你嘴硬。你心里软”。念远在旁边笑，说“妈，你们又肉麻”。秀兰说“你管得着吗？”念远说“管不着”。大家都笑了。

出发那天，秀兰开着那辆白色的小轿车，沈远坐在副驾驶，念远坐在后座。后备箱里还是塞满了东西，换了衣服、零食、水、还有秀兰做的烙饼。沈远说“带这么多干嘛？”秀兰说“山上没饭吃”。沈远说“山下有饭店”。秀兰说“贵”。沈远不说话了。念远在后座说“妈，您开慢点”。秀兰说“不快”。念远说“您开六十”。秀兰说“国道限速八十”。念远说“您开六十”。秀兰不说话了。沈远说“你听闺女的”。秀兰说“你闭嘴”。沈远不说话了。念远在后座笑，说“爸怕妈”。沈远说“不是怕，是让”。念远说“让也是怕”。沈远不说话了。

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凤凰山脚下。秀兰把车停在停车场，三个人下了车。山不高，可爬起来也不轻松。台阶一级一级的，弯弯曲曲，两边是松树和柏树。秀兰走了一会儿就喘了，扶着栏杆歇气。念远说“妈，您行不行？”秀兰说“行”。念远说“您脸红了”。秀兰说“热的”。念远说“您歇会儿”。秀兰说“不歇”。沈远说“歇会儿”。秀兰不说话了。三个人坐在路边的石凳上，秀兰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水。念远掏出手机拍照，拍山、拍树、拍秀兰和沈远。秀兰说“你别拍我，不好看”。念远说“好看”。秀兰说“你骗人”。念远说“没骗人”。秀兰不说话了。沈远说“你妈就这德行”。念远说“对。就这德行”。

爬到半山腰，有一个凉亭，里面坐着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穿着白背心，手里摇着蒲扇。他看见秀兰他们，说“爬山啊？”秀兰说“嗯”。老头说“从哪儿来的？”秀兰说“县城”。老头说“县城好，我儿子也在县城住”。秀兰说“您一个人？”老头说“老伴走了，一个人”。秀兰不说话了。老头说“你们歇歇，上面还有一半路”。秀兰说“谢谢”。老头从包里掏出一个苹果，递给念远，说“小姑娘，吃苹果”。念远看着秀兰，秀兰点点头。念远接过苹果，说“谢谢爷爷”。老头说“不用谢”。念远咬了一口，甜。老头说“甜不甜？”念远说“甜”。老头笑了，说“甜就好”。沈远坐在旁边，看着老头，想起了老张。老张也爱吃苹果，也爱笑，也爱跟人聊天。他对着天空说“老张，你看见了吗？这里有个老头，跟你一样”。风吹过来，松树沙沙响，像是在回答。

歇够了，继续往上爬。秀兰走在前面，沈远跟在后面，念远跑在最前面。念远说“妈，您快点”。秀兰说“爬不动”。念远说“我拉您”。她伸出手，拉着秀兰往上走。沈远跟在后面，看着她们娘俩，没说话。爬到山顶，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念远站在最高处，张开双臂，喊“我到山顶了”。秀兰站在她旁边，说“小声点”。念远说“为什么？”秀兰说“吵到别人”。念远说“没人”。秀兰不说话了。沈远站在一棵松树下，看着远处的县城。县城很小，房子像积木，路像细线。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监狱里，隔着铁窗看外面的天，也是这么小。现在他站在山顶上，天很大，地很广。他对着天空说“爸，我出来了”。风吹过来，松树沙沙响，像是在回答。

念远说“妈，您看，那是咱们家的方向”。秀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见一片雾蒙蒙的。她说“看不见”。念远说“就在那边”。秀兰说“你眼睛好”。念远说“我像爸”。沈远说“你爸眼睛不好”。念远说“您眼睛不好？”沈远说“老花”。念远说“那您怎么看路？”沈远说“戴眼镜”。念远说“您没戴”。沈远说“忘带了”。念远不说话了。秀兰在旁边笑，说“你爸就这德行”。念远说“对。就这德行”。

在山顶待了半个多小时，秀兰说“下山吧”。念远说“再待会儿”。秀兰说“天快黑了”。念远说“还早”。秀兰说“下山还要一个小时”。念远不说话了。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腿发抖。秀兰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挪。沈远走在她前面，念远走在她后面。念远说“妈，您小心”。秀兰说“没事”。念远说“您脚滑了”。秀兰说“没滑”。念远不说话了。沈远回过头，说“你走慢点”。秀兰说“知道了”。沈远说“你嘴硬”。秀兰说“跟你学的”。沈远说“我嘴不硬”。秀兰说“你嘴硬。你心里软”。念远在后面说“妈，你们别说了，看路”。秀兰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