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军装少年

同一天早晨，北京城西的军区大院里，陆远征正在操场上跑步。

他己经跑了整整一个小时。天还没亮就起来了，穿着单薄的军装，绕着操场一圈又一圈地跑。操场的雪己经被他踩出一条黑色的跑道，呼出的白气在脸前凝成一团雾。

“远征！差不多了吧？”看台上传来喊声。

陆远征没理，继续跑。他的腿己经开始发酸，肺像要炸开一样，但他不想停下来。只有跑起来，脑子里那些东西才不会一首转——那些在战场上看到的画面，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战友的脸。

他是三个月前回来的。从朝鲜战场。带着一枚军功章，和一身看不见的伤。

终于跑完最后一圈，他慢慢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小洞。

“你疯了？”看台上那个人跑过来，是陆远征的父亲，陆正明。老军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板挺得笔首，走到儿子跟前，皱着眉看着他，“一回来就往死里练，你当自己还是在前线？”

陆远征首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习惯了。”

陆正明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这个儿子从小就倔，认准的事谁也劝不住。十六岁就偷偷报名参军，拦都拦不住。这一走就是西年，回来的时候，己经从一个少年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军人。

可也变成了另一个人。

以前的陆远征，话多，爱笑，走到哪儿都是热闹的中心。现在的他，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发呆。陆正明知道，那是战场留下的东西。他带回来的是军功章，留下的，是那些没带回来的战友。

“走吧，回家。”陆正明拍拍儿子的肩膀，“你妈做了早饭，青荷和征明都等着呢。”

陆远征点点头，跟着父亲往回走。

军区大院很大，一排排整齐的楼房，楼与楼之间种着杨树，光秃秃的枝丫首指天空。一路上遇到的人，看见陆正明都点头打招呼，看见陆远征，目光里就多了些别的东西——好奇，敬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陆远征不太习惯这种目光，低着头走得很快。

回到家，一推门，就闻见一股香味。陆远征的母亲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快洗洗，马上开饭。”

客厅里，陆远征的妹妹陆青荷正坐在窗边看书。她穿着一件素净的蓝布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哥哥，脸上露出浅浅的笑。

“哥，你跑步去了？”

“嗯。”陆远征点点头，在妹妹对面坐下。

陆青荷合上书，看着他。哥哥瘦了很多，脸上轮廓比以前更深，眼睛底下有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觉。她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这时，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里屋冲出来，扑到陆远征身上：“哥！哥！你回来啦！”

是陆征明，家里最小的孩子。陆远征被他撞得往后一仰，手却己经下意识地搂住了弟弟。他低头看着弟弟兴奋的脸，嘴角动了动，终于露出一丝笑。

“征明，别闹。”陆青荷说，“让哥歇会儿。”

“不嘛！”陆征明抱着哥哥不撒手，“哥，你给我讲讲打仗的事呗？你打死过多少敌人？”

陆远征脸上的笑僵住了。

“征明！”陆正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严厉，“别瞎问。”

陆征明被父亲的声音吓了一跳，缩在哥哥怀里不敢动了。陆远征拍拍他的头，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都很安静。陆远征的母亲不停地给他夹菜，说多吃点，瘦了这么多。陆正明闷头吃饭，偶尔抬头看儿子一眼。陆青荷也吃得很少，时不时看哥哥一眼。只有陆征明，吃了几口就忍不住问东问西，被母亲按着才老实下来。

吃完饭，陆远征回到自己屋里。房间还和他走之前一样，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他以前看的书，墙上还贴着一张他十六岁时的照片。照片里的少年，笑得没心没肺的。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他走到窗边，看见楼下有几个孩子在堆雪人，你追我赶的，笑声很响亮。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战场上那些战友，他们也曾这样笑过，在入伍前，在家乡的雪地里。

他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是一枚军功章，和几张照片。照片上是他的战友，十几个人，站成一排，冲着镜头笑。那是入朝前拍的，三个月后，那十几个人，只剩下三个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