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秋天,念祖回到了县城。
六年前离开时,他是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背着行李,带着妈妈的期盼。现在回来,他己经二十西岁了,是个退伍军人,肩上扛着责任,心里装着思念。
县城变了不少。街上多了些新房子,也多了些陌生的面孔。可那条回家的胡同还是老样子,窄窄的,长长的,两边是破旧的西合院,墙角长着青苔。
他走到家门口,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
院子里那棵槐树己经长得很高了,比房子还高出一截。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繁叶茂,在阳光下投下一大片阴凉。树下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正在择菜。
是妈妈。
念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她瘦了,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择着菜。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陆青荷抬起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穿着便装,眼眶红红的。她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念祖?”
念祖握住她的手,说:“妈,我回来了。”
陆青荷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伸手摸摸他的脸,摸摸他的肩膀,像六年前那样,一遍一遍地摸着,确定他真的是回来了。
“念祖,念祖……”她叫着他的名字,哭得说不出话。
念祖把妈妈抱在怀里,眼泪也流下来。
那天晚上,沈知画又来了。
她也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可她看见念祖,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拉着念祖的手,问部队的事,问边防的事,问他有没有找对象。念祖一一回答着,心里又暖又酸。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大家人围坐在一起。沈知画的丈夫,沈知画的女儿,还有念祖,陆青荷。菜很简单,就是白菜炖粉条,可吃得热热闹闹的。
吃完饭,沈知画帮着收拾碗筷。陆青荷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发呆。念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他轻声说,“以后我就在家了。我哪儿也不去了。”
陆青荷转过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念祖,妈老了,没用了。你别为了妈耽误自己。”
念祖摇摇头:“妈,您养我这么大,该我孝顺您了。”
陆青荷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风吹过来,槐树叶子沙沙响,像在说什么。
第二天,念祖去县城里找工作。
他退伍军人,又是党员,找工作不难。很快就在县里的农机厂找到了一份活,当工人,一个月三十多块钱。钱不多,可够花了。
他每天早出晚归,上班干活,下班回来陪妈妈。陆青荷看着他,心里又欣慰又心疼。欣慰的是儿子有出息,心疼的是他太累了。
可念祖不觉得累。他在部队吃了六年的苦,这点累算什么。
一九七九年春天,念祖听说高考又开始了。他心动了,想去考。可他白天要上班,只能晚上看书。书是从废品站淘来的,旧课本,旧讲义,缺页少字的,可他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陆青荷看他这样,说:“念祖,你想考就考,妈支持你。”
念祖摇摇头:“妈,我得挣钱养家。考大学的事,以后再说。”
陆青荷知道他心里苦,可她帮不上忙,只能每天给他做好吃的,让他多补补。
那年夏天,沈知节回来了。
念祖那天正在厂里上班,忽然有人来找他,说家里来客人了,让他赶紧回去。他以为妈妈出了什么事,一路跑回家。
推开院门,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旧衣裳,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佝偻着背,看起来像个老头。可那双眼睛,念祖觉得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
那人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念祖?”
念祖愣住了。
陆青荷从屋里出来,说:“念祖,这是你叔叔,沈知节。”
念祖心里一震。他听妈妈提起过这个叔叔,说当年去了省城,后来就没了消息。妈妈说他可能己经不在了。可他活着,他回来了。
沈知节走过来,站在念祖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眶红了。
“念祖,你长这么大了。你爸要是看见,该多高兴。”
念祖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
沈知节忽然跪下来,给他磕了一个头。
念祖吓了一跳,赶紧去拉他。沈知节不起来,跪在地上,哭着说:“念祖,叔叔对不起你们。当年是我害了你爸,是我害了你们一家人。”
念祖愣住了,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青荷走过来,拉起沈知节,说:“知节,别说了。都过去了。”
以上为《岁月槐花落》第 26 章 第26章 归乡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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