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风波

一九八六年的夏天，格外闷热。

槐花开得正盛，满树的雪白，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槐花每天放学回来，都要站在树下仰着头看好一会儿，问奶奶：“奶奶，为什么我的名字叫槐花？”陆青荷就笑着告诉她：“因为你爸爸最喜欢槐花，希望你像槐花一样好看。”

槐花听了，就咧开嘴笑，露出掉了门牙的豁口。

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秀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带着小翠和面、剁馅、包包子。念祖负责采购、招呼客人、收钱记账。沈知节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就在店里帮忙收碗擦桌子，闲下来就跟老顾客聊天。

日子忙是忙，可充实，有盼头。

可有时候，好事也会招来麻烦。

那天中午，店里正忙。几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脸绷得紧紧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

念祖赶紧迎上去：“几位同志，吃饭吗？里边请。”

那人没理他，从兜里掏出一个证件晃了晃，说：“卫生局的。接到举报，你们店里卫生不合格，我们来检查。”

念祖愣了一下，连忙说：“欢迎检查，我们每天都打扫，很干净的。”

那人不置可否，带着人往里走。他们看了厨房，看了储物间，看了案板上的肉和菜，又打开冰箱看了看。领头那人拿起一块肉闻了闻，皱起眉头。

“这肉放多久了？”

念祖说：“今天早上新买的，绝对新鲜。”

那人把肉往案板上一扔，说：“表面看着新鲜，谁知道是不是病猪肉？我们要取样化验。”

秀芬在旁边急了：“同志，我们的肉都是从正规渠道买的，每次都有票据……”

那人摆摆手：“有没有问题，化验了才知道。在结果出来之前，你们先停业。”

念祖愣住了：“停业？停多久？”

那人说：“等通知。”

他们走了。念祖站在店里，看着那几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脑子里嗡嗡的。

秀芬走过来，拉着他的胳膊，声音发抖：“念祖哥，怎么会这样？”

念祖摇摇头。他不知道。他们一首本本分分做生意，从来没得罪过人。怎么会有人举报？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谁也没心思吃饭。

槐花不懂事，还在问妈妈为什么不高兴。秀芬把她抱在怀里，不说话。怀书趴在奶奶腿上，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不敢闹。

沈知节抽着烟，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念祖，这事不对劲。咱们跟卫生局的人无冤无仇，谁会举报咱们？”

念祖说：“我也不知道。”

沈知节想了想，说：“会不会是同行？”

念祖心里一动。西街这条街上，还有两家卖早点的。一家在街头，是本地人开的，生意一首不温不火。一家在街尾，是一个姓胡的外地人开的，生意也一般。自从念祖的店开起来，那两家确实冷清了不少。

可念祖从来没想过跟他们争。他只想做好自己的事，安安稳稳过日子。

“叔叔，您是说，是他们……”

沈知节点点头：“有可能。人心难测。”

陆青荷在旁边听着，叹了口气：“念祖，咱们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清者自清，等化验结果出来，就没事了。”

念祖点点头，可心里还是不踏实。

等化验结果，一等就是七天。

这七天里，念祖每天去卫生局打听，每次都被告知“还没出来”。他不敢多问，怕得罪人。店门关着，每天白交房租，一分钱不进，还得付小翠的工钱。秀芬急得嘴上起了泡，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七天下午，念祖又去卫生局。这回，那个领头的人看见他，脸色缓和了些。

“化验结果出来了，你那肉没问题。”

念祖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连忙说：“谢谢同志，那我们可以开业了吧？”

那人点点头，又说：“不过，你们还是要加强卫生管理，以后我们还会来抽查。”

念祖连声答应，千恩万谢地出了门。

他一路跑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秀芬。秀芬听了，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抱着他哭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又坐在一起吃饭。这回，气氛轻松多了。槐花又笑又闹，怀书也跟着学。沈知节喝了两盅酒，话也多了。

“念祖，这回算是过去了。可往后，咱们得更小心。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

念祖点点头，说：“叔叔，我知道了。”

开业那天，老顾客们都来了。大家七嘴八舌地问这几天怎么了，念祖简单说了说，没提举报的事。可他不提，有人却知道。

一个常来吃早点的老头，压低声音对念祖说：“小沈，我知道是谁举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