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传承

陆青荷走后的第一个月，念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每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是妈妈的样子。她坐在槐树下择菜，她站在门口等他回来，她躺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妈去找你爸了”。那些画面反反复复地出现，赶都赶不走。

秀芬知道他心里苦，也不多问，只是每天晚上陪他坐着，有时候坐到半夜。她不说话，就那样陪着他，握着他的手。有时候念祖实在睡不着，她就起来给他热一碗牛奶，看着他喝下去，然后继续陪他坐着。

槐花还小，不懂事，可她也感觉到了家里的变化。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闹了，每天放学回来就乖乖写作业，写完了帮妈妈干活。有时候她抬起头，看着奶奶常坐的那个位置，愣一会儿神，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怀书更小，什么都不懂。他还会指着奶奶的屋子问“奶奶呢”，秀芬就告诉他“奶奶去很远的地方了”，他就点点头，不再问了。

可有一次，念祖半夜起来，看见槐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抱着膝盖，看着月亮。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槐花，怎么不睡觉？”

槐花转过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爸爸，我想奶奶。”

念祖的鼻子一酸，把她抱进怀里。她趴在他肩上，小声地哭，哭得浑身发抖。念祖抱着她，眼眶也红了。

“爸爸也想奶奶。”他说，“可奶奶在天上看着咱们呢。她要是看见你哭，会心疼的。”

槐花抽抽搭搭地问：“真的吗？”

念祖点点头：“真的。奶奶最疼你了。”

槐花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奶奶，”她小声说，“我不哭了。你放心吧。”

念祖抱着她，心里又酸又暖。

日子总要往前过。

店里的生意还得做，一大家子人要吃饭。念祖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来，去店里忙活。秀芬带着小翠，蒸包子、炸油条、煮豆浆，忙得脚不沾地。沈知节还是负责采买，每天骑着那辆破三轮车，去菜市场进货。

只是吃饭的时候，桌子上少了一个人。那副碗筷还摆着，可没人动了。

有一次，秀芬不小心把那个碗收走了，念祖看见了，愣了一会儿，又把碗拿回来，重新摆上。

秀芬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做饭的时候，多做一碗，放在那个位置上。

槐花有时候会对着那个碗说话，说学校里的事，说小朋友的事，说今天吃了什么。她说完了，还问秀芬：“妈妈，奶奶听见了吗？”

秀芬点点头：“听见了。奶奶一首在听。”

那年夏天，念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那枚玉佩拿了出来。那是妈妈留给他的，是爸爸当年送给妈妈的定情信物。这么多年，他一首藏着，舍不得戴。

他把玉佩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玉佩温润光滑，上面那朵小小的莲花，依然清晰如初。

秀芬走过来，问：“念祖哥，你想什么呢？”

念祖说：“我想把这枚玉佩，给槐花。”

秀芬愣住了。

念祖说：“这是我爸给我妈的。我妈给了我。现在，我想给槐花。让她留着，以后传给她的孩子。一代一代传下去。”

秀芬看着他，眼眶红了。

“念祖哥，你真好。”

念祖摇摇头，说：“不是我好不好。是我爸我妈，他们这辈子不容易。我想让他们知道，他们没白活。”

那天晚上，念祖把槐花叫到跟前，把玉佩戴在她脖子上。

槐花低头看着那枚玉佩，问：“爸爸，这是什么？”

念祖说：“这是爷爷送给奶奶的定情信物。奶奶给了爸爸，爸爸现在给你。你要好好保管，以后传给你的孩子。”

槐花眨眨眼睛，不太懂什么叫“定情信物”，可她知道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她点点头，说：“爸爸，我会好好保管的。”

念祖摸摸她的头，眼眶红了。

秀芬在旁边看着，眼泪也流下来。

沈知节抽着烟，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可他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那年秋天，槐花上小学了。

她背着新书包，穿着新衣裳，蹦蹦跳跳地往学校走。念祖送她到校门口，蹲下来，给她整了整衣领。

“槐花，在学校要好好读书，听老师的话。”

槐花点点头：“知道了，爸爸。”

念祖又说：“要跟小朋友好好相处，不能打架。”

槐花又点点头。

念祖还想说什么，槐花忽然抱住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爸爸，我放学就回来。你别想我。”

念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看着槐花跑进校门，跑进那群孩子中间，跑进阳光里。她的辫子一甩一甩的，书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