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寻根

一九九三年的春天，念祖踏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出远门，也是他第一次坐火车。年轻时候当兵，去的都是荒凉地方，没见过什么大城市的世面。后来退伍回家，忙着开店，忙着养家，更没机会出门了。这一回，他要去北京，去看看父亲当年读书的地方，去看看那棵老槐树。

秀芬送他到县城火车站，一路上叮嘱个不停——到了北京别乱跑，住店要找正规的，吃饭要去干净的地方，钱要藏好别让人偷了。念祖一一答应着，心里却有些好笑。他都西十二了，还被人当成孩子叮嘱。

可他也知道，秀芬是担心他。他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一个人去那么大的城市，谁能放心？

火车开了，他坐在窗边，看着站台上秀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线里。他收回目光，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看就是城里人。他主动跟念祖搭话：“大叔，去哪儿？”

念祖说：“北京。”

年轻人眼睛一亮：“我也是去北京。大叔是去办事还是探亲？”

念祖想了想，说：“探亲。去看看我父亲待过的地方。”

年轻人点点头，没再问了。

火车开了一夜，念祖几乎没睡。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偶尔经过一个小站，灯火一闪而过。他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那些年他们吃过的苦。如今，他终于要去看看父亲生活过的地方了。

第二天上午，火车到了北京站。

念祖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愣住了。

这就是北京？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比他想象的大多了，也热闹多了。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就站在那儿，东张西望，像个傻子。

那个年轻人也下了车，看见他，走过来说：“大叔，你去哪儿？要不要我帮你指路？”

念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北京大学”几个字，是他临行前让槐花写的。他递给年轻人看。

年轻人看了看，说：“北大啊，在城西，坐公交得一个多小时。大叔，我正好顺路，带你一段吧。”

念祖连忙道谢，跟着他上了公交车。

车上人多，挤得满满的。念祖抓着扶手，随着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他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那些高楼，那些店铺，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都让他觉得新鲜又陌生。

他想，父亲当年从老家来北京读书，是不是也像自己现在这样，又兴奋又忐忑？

公交车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年轻人指着前面说：“大叔，那就是北大。我得去办事了，您自己过去吧。”

念祖谢过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那扇古朴的校门。

北京大学。

他父亲读过书的地方。

念祖走进校园，慢慢地走着。

校园很大，很安静，到处都是古色古香的建筑，到处都是青春洋溢的面孔。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用脚步丈量着什么。他不知道父亲当年住在哪栋楼，在哪间教室上课，在哪棵树下看书。可他走在这些路上，就觉得离父亲近了一些。

他走到未名湖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湖水很清，倒映着岸边的柳树和远处的塔。他想，父亲当年是不是也来过这里？是不是也站在湖边，看着同样的风景？

一个学生模样的小姑娘路过，看见他站在那儿发呆，问：“大叔，您找人吗？”

念祖摇摇头，说：“不找。就是来看看。”

小姑娘问：“您是校友？”

念祖想了想，说：“我父亲是。他当年在这儿读过书。”

小姑娘眼睛亮了：“您父亲是哪一届的？说不定我能帮您查到。”

念祖摇摇头，说：“不用了。我就是来看看，看看他待过的地方。”

小姑娘点点头，说：“那您慢慢看。未名湖可漂亮了，春天更美。”

她走了。念祖继续站在湖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他们笑着，闹着，捧着书本，背着书包。他想，父亲当年也是这样的吧，年轻，有朝气，满怀着理想和希望。

他不知道父亲后来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他只知道，父亲是好人，是读书人，是值得他骄傲的人。

他在湖边站了很久，首到太阳西斜，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念祖去了琉璃厂。

那是母亲生前最想去的地方。她说过无数次，想再去看看那棵老槐树，看看她和父亲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可她一首没能去成。现在，他替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