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根深

一九九六年的春天，念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坐在老宅那棵大槐树下，母亲在旁边择菜。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抬起头，看见父亲从胡同口走过来，穿着那件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本书，冲他笑。

他想喊“爸”，可怎么都喊不出声。父亲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眼看就要走到跟前了，忽然就不见了。

他醒过来，满头是汗。

秀芬被他惊醒了，问：“念祖哥，怎么了？”

念祖躺在那儿，喘了好一会儿，才说：“梦见我爸了。”

秀芬愣了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说：“梦是反的，说明爸在那边想你了。”

念祖点点头，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那天早上，他起得比平时都早，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坐了很久。他看着那棵树，想起梦里父亲的样子，想起母亲坐在树下的样子，想起叔叔种树的样子。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跟他说什么。

他在心里说：爸，妈，叔叔，我想你们了。

槐花在北京读大一下学期了。

信还是一星期一封，电话也隔三差五打。她在信里说，功课挺紧的，可她能跟上。说认识了几个好朋友，都是各地的才子才女。说北京的春天来得晚，可未名湖的冰化了，柳树发芽了，好看得很。

念祖每封信都看好几遍，看完了压在枕头底下。秀芬笑他，说这是跟妈学的。念祖说，跟妈学的怎么了？妈那是在等我爸的信。我这辈子没等到我爸的信，现在等闺女的信，也是一种念想。

秀芬听了，眼眶就红了。

有一次，槐花打电话回来，说她们系里要办一个文学刊物，她当了编辑。念祖不懂什么叫编辑，槐花就解释给他听。念祖听完，说：“那不就是你爷爷当年干的事吗？”

槐花愣了一下，说：“对呀，爷爷当年也当过编辑。”

念祖说：“这是遗传。”

槐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说：“爸，我真想见见爷爷。”

念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在天上看着你呢。你好好写，写出好文章来，他就能看见。”

槐花点点头，说：“爸，我会的。”

那年夏天，怀书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二名。

拿成绩单那天，他一路跑回家，举着成绩单喊：“爸！妈！我考了第二名！”

念祖正在院子里浇树，听见喊声，扔下水桶就迎上去。他接过成绩单，看了又看，眼眶红了。

“好，好，怀书有出息了。”

秀芬从屋里跑出来，也看成绩单，笑得合不拢嘴。

那天晚上，念祖又买了一挂鞭炮，在院子里放。怀书站在旁边，捂着耳朵，又害怕又兴奋。鞭炮放完了，他问念祖：“爸，我考第一名，你还放鞭炮吗？”

念祖说：“放。考第一名，放更响的。”

怀书高兴得跳起来。

秀芬在旁边笑，说：“这孩子，还没考第一名呢，就想着放鞭炮了。”

念祖说：“快了。咱们家的孩子，都有出息。”

那年夏天，秀芬的弟弟从老家来了。

秀芬有个弟弟，叫秀成，比她小十几岁，一首在老家种地。这回是来看姐姐的，也是来找工作的。他说老家日子不好过，想来城里找点活干。

念祖二话没说，就把他留下来了，安排在店里帮忙。

秀成老实肯干，话不多，眼里有活。念祖挺喜欢他，让他在店里学手艺，学记账，学着跟人打交道。秀成学得认真，没多久就上手了。

秀芬看着弟弟，心里又高兴又酸楚。高兴的是弟弟有了出路，酸楚的是老家那些年，弟弟吃了不少苦。

有一天晚上，秀成喝了点酒，跟念祖说了实话。

“姐夫，我姐当年嫁给你，家里人都不同意。说你成分不好，说你家穷。可我姐非要嫁，谁劝都不听。”

念祖愣住了。这些事，秀芬从来没跟他说过。

秀成继续说：“我姐说，你是个好人，会对我好。她说对了。这些年，你对我姐好，对家里好，对孩子们好。我们这些娘家人，没帮上什么忙，反倒沾了你的光。”

念祖听完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秀成，你姐跟了我，吃了很多苦。我能有今天，是她陪我熬出来的。”

秀成点点头，说：“姐夫，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那天晚上，念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想了很多。

他想起了当年和秀芬成亲的时候，想起了那些苦日子，想起了秀芬跟着他起早贪黑的样子。那些年，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她只是默默地干，默默地熬，默默地陪着他。

他欠她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