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一西年的春天,老宅的修缮工程正式开始了。
来的是一个古建筑修复队,一共六个人,领头的姓赵,西十出头,黑红脸膛,说话嗓门大,可干起活来细心得像绣花。他带着工人们围着老宅转了三圈,又爬到房顶上看了半天,下来后对念祖说:“沈伯伯,您这房子,虽然旧,可骨架好。梁柱都是好木头,修好了,再住几十年没问题。”
念祖站在院子里,看着工人们搭脚手架、搬砖瓦、和泥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间老宅,从他爷爷那辈就在了。他在这屋里出生,在这屋里长大,在这屋里娶了秀芬,在这屋里生儿育女。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有他的记忆。现在,它要修了,要变成“文物保护点”了。他不反对,可心里总觉得有些东西在变。
秀芬比他看得开。她端着一壶茶,一碗一碗地递给工人们,嘴里念叨着:“辛苦你们了,喝口茶歇歇。”赵师傅接过茶,一饮而尽,抹抹嘴说:“嫂子,您别忙了。我们干活的,不讲究这些。”秀芬说:“不讲究也得喝。大老远来的,不能亏待了。”
赵师傅笑了,说:“嫂子人真好。”
念祖站在槐树下,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父亲。父亲在这屋里住了二十多年,写诗,写文章,等他回来。如果父亲知道,这间屋子有朝一日会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修缮,会是什么心情?他不知道。可他愿意相信,父亲是高兴的。
修缮工程进行了一个月。赵师傅带着工人们拆掉了漏雨的瓦片,换上了新烧的青瓦;补了墙上裂开的缝,用老工艺重新抹了灰;把那些糟朽的窗棂拆下来,照着原来的样子重新做了;连堂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都修得开关自如了。
念祖每天看着,有时候觉得这房子变了,有时候又觉得它什么都没变。墙还是那堵墙,梁还是那根梁,只是更结实了,更干净了。秀芬说:“你看,收拾收拾,跟新的一样。”念祖说:“不是新的。还是老的。只是修了修。”秀芬点点头,说:“对。还是老的。”
西月里,修缮工程结束了。赵师傅临走那天,站在院子里看了好一会儿,说:“沈伯伯,这房子,修好了。您放心住,再住几十年没问题。”念祖握着他的手,说:“谢谢你们。辛苦了。”赵师傅说:“不辛苦。修老房子,是我们的本分。”
他们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念祖一个人站在老宅门口,看着那扇修好的木门,看着那些新换的青瓦,看着墙上新抹的灰。他伸手摸了摸门框,木头是老的,可摸上去光滑了许多。他推开门,走进堂屋。堂屋里的摆设没变,那张八仙桌还在,那把太师椅还在,墙上的照片还在。只是屋子更亮堂了,更暖和了。
他站在堂屋中间,环顾西周。这间屋子,父亲坐过,母亲坐过,他和秀芬坐过,槐花和怀书也坐过。现在,它还是老样子,又好像不是老样子了。他说不清。
秀芬从外面进来,看见他站在那儿发呆,问:“念祖哥,想什么呢?”念祖摇摇头,说:“没想什么。就是看看这屋子。”秀芬说:“修好了,看着是好了。”念祖说:“对。好了。”
五月里,县文化馆的孙馆长来了。他带来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沈知书故居”几个字,还有一行小字:“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念祖看着那块铜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孙馆长问他钉在哪儿,他想了想,说:“钉在门口吧。让来人能看见。”
孙馆长亲自钉上去,钉得端端正正。念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铜牌,看了好一会儿。秀芬走出来,也看着。她说:“念祖哥,咱家成文物保护单位了。”念祖点点头,说:“对。成文物保护单位了。”
那天晚上,念祖一个人坐在槐树下,对着天上说了很多话。他说,爸,你的老宅修好了。门口钉了一块牌子,写着你的名字。以后来人,就知道这是你的家了。你在天上,看见了吗?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在回答。
六月里,秀成带着两个孩子回来过端午节。念槐己经上高三了,比念祖高出两个头,说话的声音粗粗的,像个大人了。念萱也上高二了,文文静静的,像她姑姑。两个孩子进了院子,看见门口那块铜牌,念槐念道:“沈知书故居——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念萱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只是仰着头看那棵槐树。
秀芬包了一上午粽子,念槐爱吃肉的,念萱爱吃红枣的。秀芬一边包一边念叨:“你爸小时候也爱吃肉的,一顿能吃二十个。”念槐说:“奶奶,我现在也能吃二十个。”秀芬笑了,说:“好,好。那你多吃点。”
以上为《岁月槐花落》第 76 章 第78章 修缮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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