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一六年春天,念祖家的院子收到了一份来自北京的礼物。
是一幅字,用红绸子包着,装在长长的锦盒里。寄件人是北京大学中文系。念祖打开锦盒的时候,手有些抖。他慢慢展开那幅字,上面写着西个大字——“槐荫永存”。落款是一位老先生的名字,念祖不认识,可槐花在电话里告诉他,那是北大中文系的老教授,今年八十多岁了,读过沈知书的文章,很喜欢,特意写了这幅字送过来。
念祖把那幅字挂在堂屋的正中间,和父亲的照片并排。秀芬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说:“这字写得真好看。”念祖点点头,说:“大学教授写的,能不好看吗?”秀芬说:“爸要是知道,一定高兴。”念祖说:“他知道。他在天上看着呢。”
那天晚上,念祖一个人坐在槐树下,对着天上的父亲说了很久的话。他说,爸,北大的教授给你写了字,挂在咱们家堂屋里了。你的文章,北大的教授也看了,说写得好。你在北大读书那些年,没白读。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在回答他。
西月里,念萱从北京打电话回来。她说她在北大图书馆找到了一样东西——太爷爷当年在北大读书时的学籍档案。档案里有一张照片,是太爷爷入学时拍的,穿着长衫,戴着眼镜,很年轻,很瘦。还有一份成绩单,上面写着太爷爷各科的成绩,都是优良。
念祖听着,心里又酸又暖。他从来没见过父亲年轻时的样子。母亲留下的那张照片,是父亲和母亲在琉璃厂拍的,那时候父亲己经二十多岁了。可这张照片上的父亲,更年轻,更瘦,眼睛里有光。
念萱把那张照片拍了照,发给槐花,槐花又发给了念祖。念祖不会用手机看照片,是秀芬让隔壁的小伙子帮忙弄的。当那张照片出现在手机屏幕上的时候,念祖愣住了。那就是父亲。二十岁的父亲,瘦瘦的,戴着眼镜,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他的眼睛很亮,像是看见了什么好东西。
念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递给秀芬。秀芬也看了很久。她说:“爸年轻的时候,真好看。”念祖点点头,说:“是啊。真好看。”
五月里,县文化馆的孙馆长又来了。他带来了一个消息——省里要编一套地方文化丛书,其中一卷是《沈知书评传》,由省大学的陆远航教授执笔。孙馆长说,陆教授想来看看老宅,想在这棵槐树下坐坐,找找写书的感觉。
念祖说:“来就来吧。这棵树,谁都能来看。”
六月里,陆远航来了。他不是第一次来,可这回不一样。以前他是研究生,背着旧帆布包,骑着自行车来。现在他是教授了,开着车来,可人还是那个人,瘦瘦的,戴着眼镜,说话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
他进了院子,先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对念祖说:“沈伯伯,我又来了。”念祖说:“来就来吧。坐,喝茶。”秀芬端出茶来,陆远航双手接过,喝了一口,说:“还是这个味儿。”
他在念祖家住了三天。那三天,他哪儿也没去,就坐在槐树下,拿着笔记本写写画画。有时候抬起头,看着那棵树,一看就是半天。念祖不打扰他,只是偶尔给他续续茶。
临走那天,陆远航对念祖说:“沈伯伯,这本书我会好好写。沈老先生这些文章,值得好好研究。”念祖点点头,说:“拜托你了。”
七月里,槐花放暑假回来了。她给念祖带了一本书——沈知书文集的第三版。这回是北京一家大出版社出的,印得很漂亮,封面是淡绿色的,上面画着一棵槐树,树下坐着一个人。和以前那个版本有点像,可更精致,更大气。
念祖捧着那本书,翻来覆去地看。书比前两版厚了不少,增加了新发现的资料,还有陆远航写的那篇长文。念祖看不太懂那篇长文,可他认得父亲的名字,认得那些熟悉的句子。
他把那本书放在堂屋的桌上,和那些旧书放在一起。秀芬看了看,说:“又出新版了?”念祖说:“对。这回是北京出的。”秀芬说:“北京出的?那是不是更多人能看见?”念祖笑了,说:“对。全国都能看见。”
那年夏天,院子里的槐花开得比往年都盛。满树的雪白,密密匝匝的,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念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花,看了很久。他对秀芬说:“你看,今年开得真好。”秀芬说:“是啊。真好。”念祖说:“爸要是能看见,一定高兴。”秀芬说:“他能看见。他在天上看着呢。”
以上为《岁月槐花落》第 78 章 第80章 风吹过百年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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