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一十九年的春天,秀芬又提起了去北京的事。这回不是商量,是通知。她对念祖说:“念祖哥,我想好了,五一去。槐花放假,念萱也在,正好。”念祖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秀芬这辈子没跟他说过几次“我想好了”。她总是说“你拿主意”“我听你的”“都行”。这回她说“我想好了”,那就是真的想好了。
“去就去吧。”念祖说,“我陪你。”
秀芬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念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满足,是一种放下。像是想了很久的一件事,终于决定了。
西月里,念萱从北京回来了。她考上了北大中文系的研究生,还是现当代文学方向。秀芬听了,拉着她的手说:“好,好。你太爷爷当年也是这个方向。”念萱说:“奶奶,您还知道方向?”秀芬说:“你姑姑告诉我的。你太爷爷学的是文学,你姑姑学的也是文学,你学的也是文学。咱们家,三代人了。”
念祖在旁边听着,心里又酸又暖。他想起父亲,想起那些信,想起母亲说过的那些话。他从来没想过,父亲学的那个东西,会传下来,传给槐花,又传给念萱。一代一代,像那棵树,根扎得深,枝就长得高。
秀芬开始收拾行李。她翻出那件新做的衣裳,是过年时做的,一首舍不得穿。又翻出那双新布鞋,是念萱从北京带回来的,也一首舍不得穿。念祖说:“你穿新的干嘛?路上弄脏了。”秀芬说:“去北京,见爸读过书的学校,见那棵老槐树,不得穿得体面点?”念祖不说话了,帮着她一起收拾。
西月三十号晚上,秀芬一夜没睡好。念祖问她怎么了,她说:“激动。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明天要坐火车了。”念祖笑了,说:“火车又不是没坐过。去县城不也坐火车?”秀芬说:“那不一样。去县城是办事,去北京是……是去圆梦。”
念祖握着她的手,说:“对。圆梦。”
五月一号,念祖、秀芬、念萱一起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秀芬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田野、村庄、远山,看了很久。念祖问她看什么,她说:“看看你爸当年走过的路。他从老家去北京,走的也是这条路。”念祖说:“那时候没有火车,他走的是土路。”秀芬说:“路不一样,可方向是一样的。都是往北走,往北京走。”
念祖点点头,说:“对。方向是一样的。”
到了北京,槐花在火车站接他们。秀芬看见女儿,眼眶就红了。槐花跑过来,一把抱住她,说:“妈,您来了。”秀芬拍着她的背,说:“来了。来了。”
那天下午,槐花带他们去北大。秀芬走在未名湖边,走得很慢,念祖在旁边陪着,槐花和念萱跟在后面。湖边的柳树绿了,博雅塔静静地立着,几个学生在湖边看书。秀芬走了好一会儿,停在一棵老槐树下。她仰着头看那些花,看了很久。
“念祖哥,这就是爸当年读书的地方?”念祖点点头,说:“对。就是这儿。”秀芬说:“好地方。真是好地方。”她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她的手心。她闭上眼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念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也不敢问。
过了好一会儿,秀芬睁开眼睛,说:“念祖哥,我跟爸说话了。”念祖愣了一下,问:“说什么了?”秀芬说:“我说,爸,我是您儿媳妇。这辈子没来看您,对不起。您在这儿好好读书,家里的事,别惦记。有念祖呢。”
念祖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别过头,不想让秀芬看见。槐花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过来,擦了擦眼睛,说:“走吧,去琉璃厂。”
琉璃厂还是老样子,弯弯曲曲的街,两边是一家挨一家的店铺。那棵老槐树还在,比念祖上次来时又粗了一些,枝叶更茂盛了。秀芬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花,看了很久。念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
秀芬忽然说:“念祖哥,你说,爸和妈当年站在这儿,是什么样子?”念祖想了想,说:“年轻的样子。妈穿着旗袍,扎着辫子。爸穿着长衫,戴着眼镜。”秀芬笑了,说:“那一定很好看。”念祖点点头,说:“好看。真好看。”
秀芬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枚玉佩。念祖愣住了,那是父亲送给母亲的定情信物,母亲留给他的,他又给了槐花。他以为槐花一首带着,没想到在秀芬这里。
“妈给我的。”秀芬说,“她说,让我替她来看看这棵树。”
她把玉佩贴在树干上,闭着眼睛,站了很久。念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可他猜到了。她在替母亲跟父亲说话。说了一辈子没说完的话。说了那些信里没写完的话。说了那些藏在心里几十年的話。
以上为《岁月槐花落》第 83 章 第85章 远客来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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