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二十年的春天,念祖家的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槐花的孩子是在三月里出生的,是个女孩,六斤二两,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念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给那棵新栽的小槐树浇水。他扔下水桶,手都在抖。秀芬走了快一年了,这个家,终于又添了新生命。
“爸,您给取个名字吧。”槐花在电话那头说,声音虚弱,可带着笑。
念祖想了想,说:“叫念槐。沈念槐。”他顿了顿,又说:“你妈生前最惦记你,也最惦记这棵树。让她叫念槐,记住家,记住根。”
槐花在电话那头哭了。念祖说:“别哭。坐月子呢,哭坏眼睛。”槐花说:“爸,我是高兴。”
念祖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对着天上说:“秀芬,你听见了吗?槐花生了,是个闺女,叫念槐。你当外婆了。”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在笑。
西月里,槐花带着念槐回来了。念槐才一个月大,小小的,软软的,裹在一条碎花棉被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念祖抱着她,笨手笨脚的,怕摔着。可念槐在他怀里,睁着大眼睛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念祖愣住了,然后也笑了。他对槐花说:“你看,她认识我。”槐花说:“爸,您是外公,她当然认识您。”
念祖抱着念槐,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走到那棵新栽的小槐树前,他停下来,说:“念槐,你看,这是你太姥爷种的树。你奶奶最喜欢这棵。你长大了,就在这树下玩。”念槐当然听不懂,可她睁着眼睛看那棵树,看得入神。
念祖又走到老槐树前,说:“这棵更老,你太爷爷小时候它就在了。你太爷爷写的诗,你姑姑念给你听。”念槐还是听不懂,可她笑了。念祖抱着她,站在树下,站了很久。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们身上。
周老师在旁边看着,对槐花说:“你爸真喜欢孩子。”槐花点点头,眼眶红了。她说:“我妈要是在,更高兴。”
五月里,念恩从上海打电话来,说她考上北大了。念祖听了,比当年自己考上大学还高兴。他说:“好,好。你太爷爷要是知道,一定高兴。”念恩在电话那头哭了,说:“爷爷,我想奶奶了。奶奶说等我毕业了,给我做好吃的。她等不到了。”
念祖的眼泪也流下来。他说:“你奶奶知道。她在天上看着呢。你好好读书,就是给她争气。”念恩说:“爷爷,我知道了。”
那年夏天,念槐会笑了,会翻身了,会抓着念祖的手指不放了。念祖每天下午坐在秀芬的躺椅上,抱着念槐,给她念太爷爷的诗。“燕园春色好,独坐未名湖。遥念故乡事,槐花开也无?”念槐听不懂,可她听着念祖的声音,就安静下来,眼睛亮亮的。
周小米放暑假也来了。她十岁了,比去年长高了不少,扎着两条小辫子,一进院子就跑到那棵小槐树前,仰着头看。她对念祖说:“爷爷,它长高了!”念祖说:“对。你来了,它就高兴,就长高了。”小米笑了,说:“那我以后常来,它就长得更快了。”
小米帮念祖浇树、扫院子、摘槐花。她最喜欢那棵新栽的小槐树,每天都要跟它说话。她说:“小树小树,你好好长。等你开花了,我给你照相。”念祖看着,想起秀芬。秀芬也喜欢跟树说话,说树能听懂。现在小米也这样说。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是不会断的。
七月里,念萱从北京回来了。她带了一本书——沈知书日记的新版,这回是英文版,在美国出版的。念祖捧着那本书,翻来覆去地看,一个字也不认识,可他认得封面上的那棵树,那是他家的树。
念萱说:“大大,这本书在美国卖得挺好的。好多读者写信来,说读了太爷爷的日记,想家了,想自己的父亲了。”念祖点点头,说:“你太爷爷要是知道,一定高兴。”
念萱又说:“大大,我研究生快毕业了。我想留在北京,当老师。像太爷爷一样,教书育人。”念祖看着她,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槐花,想起了那些从这院子里走出去的人。他说:“好。当老师好。你太爷爷要是知道,一定高兴。”
八月里,念槐从北京回来了。他在北京进修了一年,学到了不少东西。他说他想回省城,好好教书。念祖说:“当老师好。你太爷爷是老师,你姑姑是老师,你妹妹也要当老师。咱们家,出老师了。”
念槐点点头,说:“大大,我知道。我会好好教的。”
那年秋天,念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把秀芬的躺椅搬到院子里,放在那棵小槐树旁边。念槐帮他搬的,搬好了,念祖坐在上面,试了试。他对念槐说:“你奶奶最喜欢坐在这儿看树。现在她不在了,我替她看。”
以上为《岁月槐花落》第 86 章 第88章 新枝发旧芽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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