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花开人未归

两千二十二年的春天，念槐三岁了。

她己经能跑能跳，能说很长很长的句子，能背好几首诗。念祖教她的那首“燕园春色好”，她背得滚瓜烂熟，只是不懂什么意思。她问念祖：“外公，什么叫‘遥念故乡事’？”念祖想了想，说：“就是想家。你太爷爷在北京读书的时候，想家了。”念槐又问：“那他为什么不回来？”念祖说：“回不来。那时候路远，不像现在，有火车，有飞机。”念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那我要是想外公了，就坐火车回来。”

念祖笑了，摸摸她的头。他想，这孩子，像她外婆。秀芬年轻的时候也这样，话多，爱问，什么都想知道。

那年春天，槐花开得比往年都盛。老槐树满树的雪白，密密匝匝的，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那几棵小槐树也开了花，尤其是秀芬躺椅旁边那棵，今年第一次开花，虽然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串，可到底是开了。念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花，看了很久。他对那棵树说：“你终于开花了。她等了你三年。”

念槐跑过来，拉着他的衣角，说：“外公，外婆在哪儿？你不是说她在天上吗？她看得见花吗？”念祖蹲下来，指着天上说：“看得见。她在天上，看着咱们呢。”念槐仰起头，冲着天喊：“外婆！花开了！你看见了吗？”

风吹过来，花瓣飘落，落在念槐的头发上，落在念祖的肩上。念祖的眼泪差点下来。他抱起念槐，说：“看见了。你外婆看见了。”

五月里，念萱从北京打电话来，说她要结婚了。对象就是陈朗，那个学历史的湖南小伙子。念祖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好。你高兴，大大就高兴。”念萱在电话那头哭了，说：“大大，我想在咱家办婚礼。在槐树下办。”念祖说：“好。在槐树下办。你奶奶要是看见，一定高兴。”

念萱又说：“大大，我想让您牵着我，走到树下。”念祖的眼泪流下来，他说：“好。大大牵着你。”

六月里，念萱回来了。陈朗也来了，带着他的父母。陈朗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话不多，可眼里有活。一进门就帮着秀芬——不，秀芬己经不在了——帮着念祖收拾院子，摆桌子，搬椅子。念祖看着他们，想起了当年秀成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话不多，可实在。

婚礼定在六月六号，是个好日子。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槐花开得正盛。念祖穿着那件压箱底的中山装，是秀芬给他做的，平时舍不得穿。他牵着念萱，从堂屋门口，慢慢走到槐树下。那几步路，他走了几十年。从念萱出生，到她长大，到她考上北大，到她当老师，到现在她要嫁人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

念槐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花篮，里面装的是槐花。她一边走一边撒，花瓣落了一地。念祖走到树下，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念萱。念萱穿着白色的婚纱，化了淡妆，很好看。她看着念祖，眼泪流下来。

念祖伸手替她擦了擦，说：“别哭。今天高兴。”念萱点点头，说：“大大，我不哭。”可她的眼泪止不住。

陈朗走过来，站在念萱旁边。念祖把念萱的手交给他，说：“陈朗，念萱交给你了。你要对她好。”陈朗点点头，说：“大大，我会的。一辈子。”

念祖退后一步，站在旁边。他看着念萱和陈朗在槐树下拜天地，拜高堂——高堂的椅子上，放着一张秀芬的照片。念槐不认识照片里的人，可她学着大人的样子，鞠了一躬。念祖看着，眼泪终于流下来。

秀芬走的时候，念槐还没出生。可她今天站在这里，替外婆受了一拜。念祖想，秀芬要是看见，一定高兴。

婚礼结束后，客人们都散了。念祖坐在槐树下，抱着念槐。念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靠在他的肩上，像小时候那样。

“大大，您今天高兴吗？”念祖点点头，说：“高兴。你奶奶要是看见，更高兴。”念萱说：“大大，奶奶看见了。她在天上看着呢。”念祖说：“对。她看见了。”

念槐在旁边，忽然说：“外公，外婆是不是变成花了？你看，树上这么多花，是不是都是外婆？”念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对。都是你外婆。她年年开花，年年看着咱们。”

念槐仰起头，冲着树喊：“外婆！我想你了！”风吹过来，花瓣飘落，落在念槐的脸上。她咯咯地笑，说：“外婆亲我了！”

念祖看着念槐，心里又酸又暖。他想，秀芬真的在。她在这棵树上，在这些花里，在每一个春天里。